谢云归那番关于落日与独一无二的剖白,如同投入沈青崖心湖最深处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近乎颠覆认知的海啸。她独自消化了好几日,那份沉甸甸的“被确认”感,与更深的困惑交织缠绕,让她面对谢云归时,眼神里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审视。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
观察他在晨曦微光中立于舵楼侧影的沉静,观察他面对突发海况时下达指令的果决,观察他与船上那些粗犷水手交谈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与京城那个温润状元截然不同的、带着江湖气的爽利。当然,也观察他投向她的、那无处不在的、温柔而执着的目光。
越观察,那困惑便越深。
他看着她时,眼里有光。那光如此明亮,如此专注,仿佛她真的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是他全部渴望与意义的所在。
可是……凭什么?
沈青崖不止一次在心中无声诘问。
她自认从未刻意“照亮”过他。相反,从一开始,他们的相遇便始于算计与试探。她将他视为一枚“颜色甚好”的棋子,一步步将他引入清江浦那潭浑水,将他置于险地,甚至在她遇刺时,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她身前,为她流血,替她处理掉所有后续麻烦。
她给予他的,是冰冷的利用,是居高临下的“选择”,是带着审视的靠近。她利用他的才智与忠诚,掌控他的野心与过往,甚至在他最脆弱崩溃时,她给予的拥抱,与其说是慰藉,不如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的“收纳”。
她何曾“照亮”过他?
她从未以温暖、救赎或无私付出的姿态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她带来的,只有更复杂的棋局,更危险的漩涡,以及……一次次将他内心最不堪的黑暗与伤痕,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难道,竟是因为她的“不照亮”?因为她从不试图扮演拯救者,从不给予他廉价的同情或空洞的承诺,只是冷静地、甚至冷酷地,接受并“使用”他全部的真实——包括那些黑暗的部分——所以,他才……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难道,仅仅是因为……“得不到”?
因为她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疏离,从未全然沉溺于他编织的情网,从未给予他那种“被完全拥有”的安全感,所以,这份永远悬于一线的、无法被彻底掌控的“渴求”,反而成了最烈的毒,最深的瘾,让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就像孩童总对橱窗里那件不许触碰的、最昂贵的玩具念念不忘。越是得不到,越是赋予它无穷的想象与价值。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心头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混杂着冰冷的失望与……隐隐的愤怒。
若真是如此,那谢云归这份看似深沉执着的“爱”,其本质,与她所厌弃的那些基于占有与征服的浅薄欲望,又有何本质区别?无非是披上了一层更精致、更偏执的外衣罢了。
她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自己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在另一个人眼中,最终的价值竟可能源于“无法被完全得到”这一残酷事实。
这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直到几日后一个深夜。
“伏波号”遭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狂风卷着巨浪砸向船身,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部分船员都坚守岗位,与风浪搏斗。沈青崖与谢云归待在相对稳固的船长室内,但剧烈的颠簸仍让人站立不稳。
一道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瞬间照亮舷窗外如山般压来的巨浪。震耳欲聋的雷声与海浪咆哮几乎同时炸响。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舱内未固定的物品稀里哗啦滑落一地。
沈青崖下意识地抓住身旁的固定物,身体却仍因惯性向侧方跌去。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撞上坚硬舱壁的刹那,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向一个同样不稳、却用身体为她垫住冲击的怀抱。
是谢云归。
他在船身倾斜的瞬间便已扑向她,用自己的背脊承受了大部分撞击,将她牢牢护在怀里。舱壁传来的闷响和他喉间压抑的闷哼同时传来。
风暴的喧嚣中,这个怀抱却异常安静而稳定。他的手臂环得很紧,体温透过湿冷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将她笼罩。
沈青崖有一瞬的僵硬。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抱着她的这具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风浪,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紧张——紧张她的安危。
又一波巨浪袭来,船体再次剧烈摇晃。谢云归将她护得更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相对安全的舱壁夹角之间。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有些急促,喷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额角。
在震耳欲聋的风暴声中,沈青崖忽然听到他极低、极快、几乎被风雨吞没的一句呓语,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
“……别怕,我在。”
不是“殿下”,不是敬语。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四个字。
沈青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说这句话时,谢云归声音里那无法伪装的、几乎与当年那个在黑松林炭窑外、在她遇刺时,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的少年重合的……纯粹守护欲。
那一刻,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画面。
雪夜宫宴,他“情难自禁”的清澈眼眸下,是否早已埋藏着认出同类、并决心靠近的执念?
清江浦书房,他献上所有筹码,只求做一把“听话的刀”时,那卑微姿态下,是否藏着终于能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的、近乎惨烈的喜悦?
旧校场月下,他孤注一掷的摊牌,暴雨夜里他崩溃的跪伏,乃至此刻风暴中本能地将她护在怀里……
这一切,真的仅仅能用“得不到所以更想要”来解释吗?
若只是“得不到”的执念,为何他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守护,都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决绝?为何在她流露出疏离、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给予对等回应时,他眼中的光芒虽有黯淡,却从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沉默、更持久的守望?
一个截然不同的、更令人心惊的猜测,渐渐取代了之前的怀疑。
或许……她错了。
大错特错。
她以为的“不照亮”,恰恰是另一种形式的“光”。
谢云归成长于黑暗与背叛之中,见惯了人性的贪婪、懦弱与伪善。他熟悉那些带着目的性的“好”,那些充满算计的“温暖”,那些轻易便可崩塌的“承诺”。他如同长期蛰伏于幽暗深谷的草木,早已适应了阴冷与匮乏,对寻常意义上的“阳光雨露”或许反而心存警惕,甚至无法真正吸收。
而她沈青崖,从未试图扮演他的“太阳”。
她只是存在着。以她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模样存在着——冰冷,锋利,善于算计,厌弃虚伪,从不轻易给予,却也从不虚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