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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求真障(1/2)

船舱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海浪声单调地重复着,像某种亘古不变的背景音,衬得人心里的波澜越发清晰。

沈青崖的目光从谢云归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些密报上。墨字清晰,记录着人性的污迹,也映照着她此刻内心的滞涩。谢云归那番关于人性阴暗“寻常性”的冷静剖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长久以来对人性的某种“预期”或“信念”,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是天真的孩童,深知世道艰险,人心叵测。但她对人性的认知,始终建立在一种自洽的逻辑链条上——行为必有动机,动机源于需求(生存、安全、认同、权力等),而需求本身,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被理解、甚至被预测的。即便是那些冷酷的算计、血腥的倾轧,在她看来,也大多可以追溯到某种“不得已”或“有所图”的源头。

她厌恶信王的贪婪谋逆,但能理解其背后对更大权柄的渴望;她警惕朝臣们的结党营私,但明白那是巩固地位、攫取利益的手段;她甚至能冷静地分析谢云归最初的接近与后来的偏执,将其归于生存本能、复仇执念与情感匮乏。

所有这些“阴暗”,在她眼中,虽然丑陋,但“有因可循”,有其内在的、哪怕是扭曲的“逻辑”。她可以憎恶它,对抗它,利用它,甚至在一定限度内“理解”它为何存在。

可谢云归刚刚描述的,那种在不缺生存、甚至富足优渥的前提下,依然无休止、近乎本能地攫取更多,仅仅为了“掌控的快意”或填补无底洞般欲望的阴暗……这超出了她的理解框架。

这没有“必要性”。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没有非此不可的权力目标,甚至看不到清晰的长远利益。它像一种纯粹的精神溃烂,一种毫无理性光彩可言的、低级的堕落。

在她所受的道家与部分儒家思想熏陶里,人应追求的是“真”——认识世界与自我的真相,摆脱不必要的欲望(尤其是那些没有“必要性”的欲望)的蒙蔽,以达到更清明、更自由、更有力量的境界。“无欲则刚”,“清静为天下正”。即便是法家的“循名责实”、“以刑去刑”,其终极目的也被她理解为建立一种更高效、更“真实”(符合客观规律)的秩序。

她自己在权谋场中的算计与掌控,与其说是沉溺欲望,不如说是在践行一种她所认同的“求真”之路——看清局势真相,运用规则真相,达成符合她理念(可能包括皇室利益、朝局平衡、北境安定等)的“真实结果”。她的欲望,是导向某个明确“真实目标”的。

而那些密报上的官员,还有谢云归口中为田产伤人的乡绅、为银钱屈人的胥吏……他们的行为,在她看来,恰恰是背离了“求真”。他们被虚妄的、无止境的贪欲所蒙蔽,看不到(或不愿看)这种行为最终将导向自我毁灭的“真相”,也背离了为官、为人应有的“本真”(责任、良知、乃至基本的理智)。

所以,她不理解。

不是不理解“人性有恶”这个事实,而是不理解这种“无必要之恶”、“非理性之暗”为何会存在,且如谢云归所说,如此“寻常”。

这挑战了她认知世界的根本逻辑——人难道不应当是趋利避害、谋求长远、至少是“理性”(哪怕是从其自身扭曲视角出发的理性)的吗?这种毫无理性光彩、纯粹自我消耗的阴暗,意义何在?

“荒谬。”她最终,低声吐出这两个字。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困惑与否定。“毫无道理。如同飞蛾扑火,明明可见其焚身之祸,却仍要前赴后继。这不是愚蠢二字可以尽述,这简直是……违背了生之常理。”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谢云归,目光锐利,带着探究:“谢云归,你历经坎坷,看尽阴暗。你可曾想过,他们……那些如你所说‘寻常’地行阴暗之事的人,自己可曾有一刻,看清自己所作所为的毫无意义?可曾有一刻,想要摆脱这种无休止的追逐,去求一个更……清明的活法?”

她在问他,也在问那个她无法理解的“寻常”世界。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她期待的共鸣或肯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缓缓摇头,声音很轻:“殿下,您所说的‘看清’、‘摆脱’、‘求清明’……需要力量。一种内在的、足以对抗本能欲望与社会惯性的强大心力。也需要……见过真正的‘光’。”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里面有深深的、复杂的情绪:“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活在由各种欲望、恐惧、琐碎计较编织的迷雾里。他们看不见迷雾之外的星空,甚至不相信星空存在。他们追逐着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利’——更多的钱,更高的权,更恣意的掌控感——因为这些能带来最直接、最刺激的反馈,能暂时驱散内心的空虚与不安。您所说的‘毫无意义’,在他们当下感受到的‘刺激’与‘充实’面前,苍白无力。”

“至于‘生之常理’……”谢云归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殿下,在很多人那里,‘生’就是挣扎,就是攫取,就是永不满足。这是他们从父辈、从环境、从一次次‘得手’的经验中学到的‘常理’。您所秉持的‘求真’、‘清明’,于他们而言,或许才是不可理解的‘虚妄’。”

“所以,”沈青崖的声音冷了下来,“在你看来,本宫所追求的‘看透无欲’、‘求真求真’,不过是……痴人说梦?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触碰的‘虚妄’?而大多数人,注定要沉沦在你所说的那种‘寻常’阴暗里,无可救药?”

她的语气里带着尖锐的质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她的信念,她赖以安身立命、并引以为傲的认知与行为准则,在谢云归的描述中,仿佛成了脱离现实的、高高在上的空中楼阁。

谢云归立刻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他垂下眼帘,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愈发恳切:“云归不敢。殿下所求所行,是云归平生仅见、心向往之的‘灯塔’。正因见过太多沉沦,才知殿下这份‘清明’与‘求真’是何等珍贵,何等……艰难。云归绝非否定殿下之道,只是……试图向殿下解释,为何殿下眼中‘荒谬’之事,在世间却如此‘寻常’。”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因为走殿下这条路,需要极大的智慧去看透欲望虚妄,需要极强的意志去抵抗本能与环境,更需要……一种近乎天赋的、对更高秩序与‘真实’的敏锐感知与执着追求。这三者,世人大多或缺智慧,或缺意志,或缺那份天赋的感知。于是,更容易的路,便是随波逐流,沉入那‘寻常’的阴暗与计较之中。”

“而殿下,”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那点悲悯化作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崇敬,“您三者兼具。所以您无法理解他们的沉沦,正如鹰隼无法理解蚯蚓为何只肯在泥土中钻营。这不是殿下的错,也不是他们的‘对’。这只是……不同的存在层面,对‘生’的不同理解与践行。”

鹰隼与蚯蚓。

这个比喻如此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却奇异地击中了沈青崖心中那份滞涩的核心。

她一直试图用自己“鹰隼”的逻辑,去理解“蚯蚓”的世界,并因其行为不符合“鹰隼”的飞行准则而感到困惑与荒谬。

而谢云归告诉她,不必理解。因为那本就是两个难以通约的维度。

她所追求的“看透无欲”、“求真求真”,在“蚯蚓”的世界里或许没有意义,甚至不存在。那是一个属于“鹰隼”——或者说,属于极少数的、像她这样的存在——的维度。

她的“不理解”,恰恰是她身处更高维度的证明。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一种深刻的孤独。如果大多数人注定沉沦在那种她无法理解、也不愿同流的“寻常”阴暗里,那么她的“求真”之路,注定是孤独的,是与大多数人格格不入的。

除非……她能找到,或者培养出,其他的“鹰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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