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云归身上。
他理解那个“蚯蚓”的世界,因为他曾深陷其中。但他现在,似乎正努力挣脱泥土,试图望向天空,望向她这只“鹰隼”。
他是那个罕见的、既深知阴暗“寻常”,又向往并识别出她这份“清明”价值的人。
这是否意味着,他有可能,成为与她同行的、另一只“鹰隼”?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的冷意稍减,却也带来新的复杂情绪。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思后的疏淡,“在你看来,本宫无需去理解那种‘阴暗’为何存在。只需知道它存在,且普遍。然后,用本宫的方式,去清除它,去建立……一个更符合‘鹰隼’准则的秩序?”
谢云归颔首:“是。殿下只需做殿下。您的存在,您的行事,本身就是对那种‘寻常’阴暗最大的否定与震慑。至于理解……或许永远无法完全达成,但无碍于殿下廓清寰宇。”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而坚定:“云归愿竭尽所能,助殿下看清‘蚯蚓’的洞穴与路径,以便更精准地清除隐患。但云归之心,永远追随殿下的‘鹰隼’之志。”
这是他的定位,也是他的承诺。他做她的眼睛,去看清那些她无法理解、也不愿俯就的阴暗角落;他做她的刀,去清理那些障碍。而他自己的心志,则完全皈依于她所代表的那个更高维度。
沈青崖久久地凝视着他。
船舱内,只有海浪声与彼此轻微的呼吸。
许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沉重。
“本宫明白了。”她说。
不是认同了那种阴暗的“合理性”,而是接受了它与自己认知框架的“不可通约性”。也接受了,自己这份“不理解”,或许将伴随终生,成为她与这世间大多数人格格不入的烙印。
但同时,她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路,以及身边这个愿意理解她的“不理解”、并誓死追随的男人。
“这些人的罪证,”她再次指向密报,语气已无波澜,只有决断的冷澈,“务必做实。回京之后,依律严惩,不得有误。”
“是。”谢云归郑重应下。
分歧似乎暂时消弭于行动的一致。
但沈青崖知道,那道关于人性认知的根本性“隔阂”,依然存在。它不会因为一次对话而消失,只会成为他们关系中,一个需要不断面对、不断跨越的深壑。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那道深壑对面的风景。
她只需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要走向何方。
而谢云归,选择了跨越深壑,来到她的身边。
这就够了。
至于他带来的、那个关于“寻常”阴暗世界的视野,她可以将其作为情报来源,作为需要清理的障碍地图,却不必让其污染自己内心对“真”与“清明”的信念。
“鹰隼”不必理解“蚯蚓”为何钻营。
只需知道,天空才是归宿,而有些泥土,需要被翻开、晾晒、净化。
她收回目光,望向舷窗外无垠的海天。
心中那片因“不理解”而产生的滞涩与荒谬感,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近乎孤高的清明所取代。
求真之路,本就孤独。
幸而,似乎并非全然独行。
海浪轻摇,航船破浪前行。
载着一个不解阴暗为何物的“鹰隼”,和一个深谙阴暗却心向光明的“归鸟”,驶向那未知的、必将充满观念碰撞与携手共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