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烟！

沈青崖与谢云归同时屏息疾退！

待烟雾稍散，窗前已空空如也，只余几滴新鲜的血迹，和窗外迅速远去的、微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

走了。

房间内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味与刺鼻的毒烟气息。沈青崖靠着墙壁，剧烈喘息，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谢云归的情况更糟。他方才那一下扑击牵动了左臂伤口，此刻包扎处已彻底被鲜血浸透，脸色白得透明，额上冷汗涔涔，却依旧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沈青崖：“殿下！伤得如何？！”

他的声音嘶哑急切，那份焦灼与后怕，毫不掩饰。

沈青崖看着他被血染红的半边身子，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不算太深却疼痛异常的伤口，和他颈侧那道正在渗血的划痕。

就在这一片狼藉、生死一线刚刚褪去的房间里，在彼此都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此刻。

那个困扰她许久的、关于“可替代”的诘问，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骤然消散。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谢云归那偏执的“不可替代”，究竟源于何处。

不是因为她的厌倦比别人更清醒，不是因为她的直接比别人更特别，甚至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在某个时刻恰好击中了他。

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沈青崖，会在他以身为饵、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时，不是选择在安全的暗处等待结果，不是派遣手下护卫，而是亲自潜入阴影，将致命的袖箭瞄准可能伤害他的人。

是因为，只有她沈青崖，会在自己武功并不擅长正面搏杀、且旧伤未愈的情况下，为了阻止他可能遭受的危险，毫不犹豫地暴露自己，与一个明显强于自己的杀手以命相搏，甚至在最后关头，选择同归于尽的打法。

更是因为，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生死交错的瞬间，他们之间甚至无需一个眼神，就能完成那样精准而亡命的配合——他蛰伏暗处等待时机，她正面搏杀吸引注意；他以暗器破局，她立刻领会补上杀招；他不惜以身犯险缠住对手，她不顾自身伤痛形成合围。

这种默契，这种信任，这种在绝境中能将性命完全托付给对方、并且知道对方也一定会如此回应的决绝……

不是“恰好”能够解释的。

这是两个同样复杂、同样骄傲、同样在黑暗中行走得太久、同样对人性不抱奢望的灵魂，在无数次试探、算计、碰撞、乃至伤害之后，最终淬炼出的、独一无二的“识别”。

他识别出，这世上只有她，能理解他的黑暗，能看穿他的伪装，能接住他全部的偏执与疯狂，并且……愿意以同等甚至更激烈的方式，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直面所有的刀锋与深渊。

而她，此刻也终于识别出，这世上只有他，能在她将自己置于险地时，不是惊慌失措或盲目保护，而是瞬间洞悉她的意图，并以最有效、最不惜代价的方式，与她共同完成这场危险的棋局。

他们的“不可替代”，不在于任何可列举的“优点”或“特质”。

而在于，他们是彼此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的唯一一面能够映照出自己全部真实——包括所有不堪、所有黑暗、所有骄傲与脆弱——并且，不会在映照之后破碎或逃离的“镜子”。

他们互为镜渊。

看见对方最深的黑暗，也照见自己同样深刻的影子。

然后，选择留在镜前，凝视，接受，甚至……爱慕这完整的、包括所有阴影的映像。

“我……”沈青崖张了张嘴，肋下的疼痛让她声音发颤，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恍惚的顿悟，“我好像……明白了。”

谢云归拖着流血的手臂，踉跄着走到她面前，未受伤的手抬起，似乎想触碰她肋下的伤处，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指尖颤抖。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未能护她周全的痛苦，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殿下……不该冒险。”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云归死不足惜，殿下若有何闪失……”

“你若死了，”沈青崖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我这面镜子，也就碎了。”

谢云归浑身剧震，愕然地看着她。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笑容都更真实，更……触目惊心。

“谢云归，”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要用尽力气，“你看，我这么……麻烦。会算计你，会质疑你，会厌倦一切，连自己有什么‘好’都不知道……受了伤还会拖累你。”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骤然涌起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激烈情绪，继续道：

“可是，刚才那个人要杀你的时候……”

“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正随着呼吸传来清晰的刺痛，“好像也跟着……被捅了一刀。”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沉重而疼痛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谢云归死死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最深处。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抹灰尘。

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殿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您不是麻烦。”

“您是云归的……命。”

“镜子碎了，命……也就没了。”

沈青崖闭上了眼睛。

冰封的心湖底下，那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熔岩，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冰层，轰然奔涌。

滚烫，灼痛，却也……真实得令人战栗。

原来，这就是“不可替代”。

无关优劣，无关特质。

只关乎，当你意识到，失去对方，便是失去自己一部分灵魂的映射时，那份深入骨髓的、无法被任何“替代品”填补的……空洞与恐惧。

她缓缓抬起手，覆盖在他贴着自己脸颊的、微凉而颤抖的手背上。

指尖同样冰冷，却在接触的瞬间，传递出一种奇异的、相互取暖的坚定。

窗外，异国的天色，正透出第一缕惨淡的灰白。

漫长而危险的一夜，终于过去。

而两颗在镜渊中对视了太久、遍体鳞伤却终于看清了彼此不可或缺的灵魂，在这片狼藉与血污中，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隔阂地，触碰到了一起。

以伤痕，以疼痛，以那句未曾说出口、却已震耳欲聋的确认——

你是我，无可替代的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