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公主离去后的第三日,楼兰王庭送来了夜宴的正式请柬。措辞恭谨热情,言明为感谢天朝使臣(虽未明指,但显然意指沈青崖一行)对王子遇刺案的关切,并庆贺刺客余党已初步清剿,特设宴于王宫侧殿的“葡萄园”,恳请长公主殿下拨冗莅临。
请柬用金粉书写在压印着繁复藤蔓花纹的羊皮纸上,华美而郑重。随请柬一同送来的,还有两套楼兰贵族女子赴宴时常穿的华服与配套首饰。一套是给沈青崖的,茜素红金线绣缠枝石榴纹的宽大袍裙,配以黄金与红宝石镶嵌的额饰、项链与臂钏,绚丽夺目;另一套尺寸略小,款式相近,颜色是更柔和的杏子黄,配以珍珠与绿松石——这显然是考虑到她或许会带女眷或侍女同往。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套杏子黄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吩咐茯苓:“收起来吧。赴宴之事,容后再议。”
她原本的打算,是以伤未愈、需静养为由婉拒。楼兰内部的权力倾轧与她并无直接干系,刺客背后的迷雾也非一场夜宴能拨开。与其浪费时间在虚与委蛇的应酬上,不如继续梳理线索,筹谋归期。
然而,当日下午,谢云归的精神稍好,能下床缓步走动时,无意间在厅堂看到了那套被茯苓暂时搁在案几上的杏子黄衣裙。他脚步微顿,目光在那华美的织物与宝石上掠过,并未多问,只是走到正在翻阅情报卷宗的沈青崖身边,低声道:“殿下可是在犹豫赴宴之事?”
沈青崖“嗯”了一声,头也未抬:“无关紧要的应酬,推了便是。”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或许应该去。”
沈青崖抬起眼,看向他。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
“理由?”
“三个。”谢云归条理清晰,“其一,楼兰王态度暧昧。王子遇刺案,他最初急于求助天朝,待我们介入后却又诸多遮掩。此番设宴,名为答谢,实为试探,亦可能是想借殿下之威,震慑国内某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殿下若拒,恐令其多心,或转向他处求援,于北境安定不利。”
“其二,刺客来历虽未完全查明,但能与王庭护卫交手后全身而退,绝非寻常匪类。夜宴虽是公开场合,但或许能观察到某些平日难得一见的人物与互动,未必没有线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回那套杏子黄衣裙上:“其三……殿下自入楼兰,便一直处于被动遇袭、低调隐踪的状态。适当露面,彰显天朝威仪,亦能打破某些人将我们视为‘惊弓之鸟’或‘可欺之辈’的错觉。何况……”
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劝谏的柔和:“殿下久居深宫,又常行于暗处,或许……也该看看这异国他乡的‘俗世’景象。不是作为长公主或权谋者,只是……作为一个途经此地的旅人,看看他们的宴饮歌舞,听听他们的笑语喧哗。或许……也是另一种‘活生生’。”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青崖原本已决定拒绝的心湖。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仅出于谋略考量、更似乎隐含着一丝……希望她去“体验”些什么的微妙期待。
她忽然想起阿依慕公主那日明媚的笑容和清脆的邀请,想起自己当时那份清晰的、关于“世俗皮相”与“照骨真实”的感悟。
谢云归说得对。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照骨”之眼审视一切,追求极致的真实与灵魂层面的碰撞。她厌恶虚伪的应酬,看透浮华的表象,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夜宴这种场合,不过是又一场无聊的、建立在皮相与身份之上的表演。
可她忘了,即便是表演,也是这俗世“活生生”的一部分。那些华服美饰,那些笑语喧哗,那些基于身份与礼仪的互动,那些或许浅薄却真实的欢乐与炫耀,同样是构成这人间烟火气的、真切可感的温度。
她一直站在云端或镜渊里,冷冷俯瞰或深深透视,却似乎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站在平地上、与无数普通人一同呼吸、一同感受的视角。
她追求“体验”,却将许多“体验”预先判为“肤浅”而排除在外。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傲慢与……自我局限?
“你希望我去?”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云归只是觉得……殿下或许会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何况,”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唇角弯起一抹淡而无奈的笑,“云归这副模样,怕是无法陪同殿下前往了。殿下独自赴异国夜宴,虽有不妥,但以殿下之能,定能应对自如。若殿下觉得沉闷,早些离席便是。”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点出了赴宴可能的利益与观察价值,又给了她足够的自主空间,甚至主动提及自己无法陪同,以消除她可能的顾虑。
沈青崖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套杏子黄的华服上。鲜艳的颜色,繁复的纹样,沉重的宝石……这一切都与她惯常的素净清冷格格不入。
穿上它,赴一场异国的夜宴。
以一个“天朝长公主”的世俗身份,而非那个洞察一切的“镜渊”或“照骨者”。
去感受一下,那被自己长久忽略的、属于俗世层面的、或许肤浅却无比真切的“温度”。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陌生的诱惑力。
“那就去吧。”她最终说道,语气平淡,却已然做出了决定。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随即垂首:“是。云归会安排巽风等人暗中布置,确保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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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当夜,华灯初上。
沈青崖换上了那套茜素红的楼兰华服。宽大的袍裙以金线绣满繁复的石榴与藤蔓,行走间流光溢彩,沉甸甸的黄金红宝石额饰压在她光洁的额前,颈间与腕上的饰物叮咚作响。茯苓为她绾了一个略作改良、仍保留楼兰风格的发髻,簪上配套的金簪与步摇。
镜中的女子,一扫连日来的苍白病容与素淡。华服重饰将她本就绝丽的容颜映衬得愈发夺目,那份属于长公主的尊贵气度与异域服饰的浓烈色彩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近乎艳丽逼人的美。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寒潭,与周身热烈的装扮形成微妙的反差。
沈青崖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陌生。这身装扮,将她彻底推入了“世俗皮相”的场域。在这里,她的美丽、她的身份、她的衣饰,将成为被观看、被品评、被赋予意义的首要对象。
她有些不习惯,甚至隐隐排斥这种被“物化”观看的感觉。但心底那丝对“不同体验”的好奇,压过了不适。
楼兰王宫的“葡萄园”并非真正的果园,而是一座以葡萄藤架与各色珍奇花卉装饰的露天宴会场地。此时灯火通明,香气馥郁,身着华服的楼兰贵族男女穿梭其间,笑语盈盈,乐师弹奏着悠扬欢快的异域曲调,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瓜果的甜腻与葡萄酒的醇厚。
沈青崖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尽管她只带了茯苓与两名扮作侍从的影卫,且神态疏淡,但她那身极尽华美的装扮、无可挑剔的仪态,以及那份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清冷如雪山之巅的气质,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楼兰王亲自携王后与几位重臣迎上前来,态度恭敬而不失热情。阿依慕公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挤过来,挽住沈青崖未受伤的右臂,叽叽喳喳地夸赞她穿上楼兰服饰多么美丽,热情地介绍着场中的特色美食与表演。
沈青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方的问候与寒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惊艳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算计的。男人们的目光大多带着欣赏与某种隐秘的欲望,女人们则更多是审视与比较。
在这里,她是“天朝长公主沈青崖”,一个美丽、尊贵、神秘、且似乎与近日王庭风波有所牵扯的外来者。她的每一句言辞,每一个表情,甚至衣裙上宝石的闪烁,都会被放入楼兰贵族社交的语境中去解读、去赋予意义。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从一潭深水突然浮上了喧闹的水面,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具体而微的、基于世俗规则的声浪与视线。不再是她习惯的、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冷静观察,而是置身于一张由身份、容貌、礼仪、利益、乃至男女微妙情愫交织成的、庞大而嘈杂的世俗之网中。
她看到年轻的贵族男子鼓起勇气上前敬酒,目光躲闪又炽热;看到贵妇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她华贵的首饰;看到几位王子之间看似亲热、实则暗流汹涌的互动;也看到阿依慕公主毫无心机地拉着她,试图将她拉入一群少女的嬉笑圈子。
她像一个突然被投入陌生剧场的观众,被迫以“演员”的身份,参与这场她原本不屑一顾的“俗世表演”。起初是疏离与不耐,但渐渐地,一种更复杂的感受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