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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照骨(1/2)

异国他乡的临时落脚点,是一处隐藏在繁忙香料市场深处的幽静小院。闹中取静,鱼龙混杂,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只留下头顶一方被邻家屋檐切割过的、异国特有的湛蓝天空。

谢云归的伤势需要静养。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与伤口持续的低热,让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紫玉留下的药效果显着,但愈合仍需时日。沈青崖勒令他卧床,他罕见地没有争辩,只是在她每次亲自查看伤口或端来汤药时,会用那双褪去所有伪装的、清澈而依赖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昏沉的意识里。

沈青崖自己也需休整。肋下的毒伤虽解,但元气有损,加之连日奔波劳神,脸色也不甚好看。但她依旧每日处理着巽风搜集来的、关于那股神秘黑衣势力与楼兰王子遇刺案的零星情报,同时通过隐秘渠道,与京中及北境保持联系,确保大局不乱。

这日午后,小院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楼兰王庭的一位内侍官,奉命送来王室的慰问与一些珍稀药材,并委婉询问长公主殿下是否方便接见王庭的一位贵客。

来者是楼兰王最宠爱的幼女,阿依慕公主。一位年方二八,有着蜜色肌肤、深琥珀色眼眸和灿烂笑容的少女。她不顾王庭礼仪官的劝阻,执意亲自前来,说是仰慕天朝上国长公主的风仪,更感激其对王兄遇刺案的关切。

沈青崖在简陋却收拾得整洁的厅堂接待了她。阿依慕公主活泼健谈,带着异域少女特有的热情与不拘小节,对中原文化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她称赞沈青崖的气度,惊叹于她即便在如此简陋环境中依旧从容不迫的仪态,甚至大胆地询问起中原女子的服饰与妆容。

沈青崖耐着性子,以一贯的平静疏淡应对着。她看得出,这位公主并无太多心机,只是被保护得很好,对世界充满天真烂漫的想象。她的热情是真实的,好奇也是真实的,但那是一种浮于表面的、基于“长公主”这个身份与皮相风仪而产生的兴趣。

交谈间,阿依慕公主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厅堂通往内室的方向——谢云归正在那里休息。她似乎听说了这位年轻有为的中原官员也在袭击中受了重伤,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好奇。

“那位谢大人……伤势可要紧?”阿依慕公主眨着琥珀色的大眼睛问道,“父王说了,要用最好的药。他看起来那样年轻俊秀,若是留下伤痕,可就太可惜了。”

她的关切很自然,符合一个善良公主的形象。但沈青崖敏锐地捕捉到,那关切里,更多的是对“年轻俊秀”皮相的惋惜,是一种基于世俗审美和同情心的、普遍性的善意。如同人们看到一朵漂亮的花被风雨打折了枝叶,会自然感到可惜一样。

沈青崖淡淡回应:“有劳公主挂心,谢副使伤势已无大碍,静养即可。”

阿依慕公主点点头,又说了些愿神灵保佑之类的祝愿,话题便转到了楼兰的风土人情上。她热情地邀请沈青崖身体康复后,一定去参加王庭的夜宴,欣赏楼兰的歌舞,品尝特色的瓜果蜜酿。

沈青崖礼貌地应允着,心思却有些飘远。

她看着阿依慕公主明媚的笑脸,听着她清脆如铃铛般的声音,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位公主,以及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眼中,她沈青崖,是“天朝长公主”,是气度非凡、容颜绝世的贵女;谢云归,是“年轻俊秀的官员”,是值得同情和可惜的伤者。

他们看到的,是身份,是皮相,是风度,是外在的一切可被描述、可被归类、可被赋予世俗意义的“标签”。

他们或许会欣赏,会敬畏,会同情,会好奇。

但他们不会,也永远不会,看到那层标签之下,属于“沈青崖”和“谢云归”这两个独特灵魂的,真实而狰狞的沟壑,炙热而危险的熔岩,冰冷而固执的骄傲,以及那些只能在绝对信任的“镜渊”前,才敢完全显露的脆弱、偏执与黑暗。

阿依慕公主坐了小半个时辰,便告辞离去,留下一室浓郁的异域香料气息和几句银铃般的笑语。

沈青崖独自坐在厅堂中,良久未动。

她想起自己过往许多年。在宫廷,朝臣们看到的是“长公主”的尊荣与威仪,或暗自揣度她的权势与影响;在暗中,盟友或对手看到的是“无名之手”的算无遗策与冷酷果决;即便在最初与谢云归周旋时,她以为自己在“看”他,也不过是在评估他作为“棋子”或“对手”的价值与危险性。

她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至少在某些剥去伪装的时刻,是能够触及“真实”的。就像她与谢云归在清江浦的生死博弈,在异国他乡的遇袭与坦白。她给予温度——她的算计是真实的温度,她的厌倦是真实的温度,她的选择与接纳,也是真实的温度。

她以为,这是一种平等的能力。只要愿意,只要时机恰当,人人都可以如此“看见”与“被看见”。

直到此刻,面对阿依慕公主那清澈却仅限于皮相的关切目光,她才恍然惊觉——原来不是的。

她能“看见”谢云归皮囊下的灵魂,甚至意图,而不是表演,是因为她本身就拥有穿透表象、直视本质的禀赋与……意愿。她厌恶虚伪,追求真实,哪怕那真实充满危险与不堪。所以她给予的温度,是投向灵魂深处的探照灯,是试图理解复杂人性的努力。

而谢云归能对她展现全部真实,甚至超越理性的依赖与偏执,是因为他识别出了她这种“看见”的能力与意愿,并将自己最内核的存在,赌在了这面独一无二的“镜渊”之上。

他们之间的“真实”交换,建立在两个极其特殊的前提之上:她拥有“照骨”般看穿本质的眼力与敢于接纳真实的胆魄;而他,拥有将全部真实托付于唯一之人的疯狂勇气与绝对信任。

这绝非世间常态。

绝大多数人,如同阿依慕公主,如同朝中那些臣工,甚至如同她皇兄,他们看待他人,首先看到的是身份、关系、利益、皮相、风度……这些世俗的、可理解的“切面”。他们或许有善意,有同情,有欣赏,有算计,但他们的“看见”,始终隔着一层由社会规则、个人认知局限和情感舒适区构成的毛玻璃。

他们无法,也不敢,去直视那玻璃之后,可能存在的狰狞灵魂与炙热熔岩。因为那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也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情感冲击或认知颠覆。

所以,他们只能看到她沈青崖的“清冷仙气”、“钓系风情”或“权臣手腕”;只能看到谢云归的“温润如玉”、“才华横溢”或“年轻俊秀”。

他们看不到她深藏的厌世与倦怠,看不到他对失去“镜渊”的致命恐惧;看不到他们彼此之间那建立在真实碰撞与绝对信任之上、危险而致命的羁绊。

她一直身处云端,以为自己俯瞰的是同样的真实人间。

却忘了,她自己眼中的“真实”,是经过她独特禀赋过滤后的景象。她给了世界温度——那是一种试图理解复杂性的、带着锋锐探究欲的温度。而世界回馈给她的,大多是经过世俗毛玻璃折射后的、安全而片面的影像。

除了谢云归。

只有他,穿透了所有毛玻璃,直接撞进了她“照骨”的视野,并以同样不加修饰的真实,回应了她那独特的温度。

这份认知,让沈青崖在异国午后寂静的厅堂里,感到一阵深沉的、混合着孤独与释然的凉意。

孤独,是因为她终于看清,自己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在感知与连接他人的方式上,存在着本质的鸿沟。她那追求“真实体验”的渴望,她那“照骨”般的眼力,或许注定使她难以融入那些建立在世俗皮相与浅层互动之上的“寻常”关系。

释然,则是因为她终于彻底理解了谢云归那份“非她不可”的偏执从何而来。他不是盲目,他是精准地识别出了,这茫茫人海中,唯一一面能毫无扭曲地映照他全部真实、并能以同等真实回应的“镜子”。

她是他的唯一镜渊。

而他,又何尝不是她这双“照骨”之眼,在无尽虚浮表象中,捕捉到的唯一真实坐标?

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青崖起身,走进内室。

谢云归正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虚汗濡湿。他似乎想自己起身倒水,却因左臂不便而有些艰难。见到她进来,他动作一顿,眼中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褪去所有伪装的依赖与微光。

“吵到殿下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

沈青崖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倒了温水,递到他手中。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谢云归接过杯子,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他低头喝水,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沈青崖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眼中“年轻俊秀”、“温润有礼”、“前途无量”的谢御史。看着这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轮廓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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