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动得不可思议。
就像一幅绝世的水墨山水,某处一直静止的留白,突然被画家以极淡极灵的笔触,点上了一只振翅欲飞的翠鸟,或是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整幅画的意境,刹那间就从亘古的寂静,变成了充满生机的、可居可游的人间。
谢云归的汇报,因这惊鸿一瞥,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她清冷如霜的常态,熟悉她算计时的锐利,熟悉她偶尔流露的疲惫与真实脆弱,也熟悉她因他而生的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波动。
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不是因为洞察了什么本质而了然,不是因为达成了什么目标而满意,甚至不是因为与他产生了深刻共鸣而触动。
仅仅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甚至带着点世俗滑稽色彩的小事,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如此生动、如此灵动、如此……属于“人间鲜活趣味”的表情。
那表情是如此短暂,如同蜻蜓点水,在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卷宗时,便已消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谢云归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巨大惊喜、深切怜惜与某种难以言喻满足感的暖流,汹涌地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片他自己也曾深陷其中、如今却因她而逐渐照亮的“俗世盲区”,在她身上,开始显露出被春风吹拂的迹象。
她开始会对这些琐碎的、甚至有些好笑的“人间情景”,产生真实的、外露的情绪反应了。
不再只是冷静地分析利弊,不再只是穿透表象看透本质,也不再仅仅是因灵魂层面的激烈碰撞而产生悸动。
她开始“感受”到那些浮于生活表面的、轻盈的、有趣的“温度”了。
并且,这感受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自己也未曾察觉,便已自然而然地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谢云归强抑住心中翻腾的情绪,面色如常地继续汇报完后续。只是无人知晓,他袖中的指尖,因那份巨大的、隐秘的欢喜,而微微地颤栗着。
沈青崖听完,又吩咐了几件事,便让他退下了。
谢云归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书房。在合上房门的前一瞬,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侧脸沉静,眉眼专注,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现的灵动,真的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融化,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春风一旦吹过冻土,哪怕再细微,生命的萌动便已悄然发生。
他轻轻带上房门,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见证了某种珍贵奇迹般的温柔。
而书房内,沈青崖批阅完一份文书,搁下笔,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指尖触到眉间肌肤时,她忽然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眉宇之间,似乎比往日……松快了些许?
仿佛有什么一直无形紧绷着的东西,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放松了一点点。
她不明所以,只当是事务渐少,心神稍懈。
却不知,那悄然放松的,或许是她戴了太久太久、早已与皮肉长在一处的、名为“隔绝尘世鲜活”的冰冷面具,最细微的一角。
而她与这红尘俗世之间,那层一直坚不可摧的透明冰墙,似乎也因着这眉间一缕不自觉的“春风”,被吹开了一道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极其微小的缝隙。
光与暖,正在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照见的,不仅是窗外的鸟语花香,池鱼猫影。
或许,也将渐渐照亮她内心深处,那个一直被她自己忽略的、同样渴望鲜活与趣味的,真实的沈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