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云别业的第三日，清晨落了一场急雨。雨势来得快，去得也疾，不过半个时辰，便云收雨霁，碧空如洗。被雨水涤荡过的山林与荷塘，绿意愈发鲜润欲滴，空气里饱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吸一口，仿佛能洗净肺腑里积郁的尘浊。
沈青崖醒得比平日略晚。许是山间气候凉爽，又许是连日的静卧让身体真正松弛下来，这一夜竟无梦扰，睡得颇为沉实。醒来时，晨曦已透过茜纱窗，在室内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茯苓伺候她梳洗更衣，照例选了素雅轻便的衫裙。待要为她绾发时，沈青崖却摆了摆手。“今日不出门，随意些便好。”
于是长发便只用一根通透的碧玉簪松松绾了个低髻，大半青丝如瀑垂落身后。她未施脂粉，容颜因连日休养，褪去了病态的苍白，显出一种玉石般温润洁净的光泽，眉眼间的倦色也淡去不少，唯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幽深，映着窗外天光，仿佛两泓倒映着山色的清潭。
用过早膳，她信步走出听荷轩，沿着雨后湿润的九曲竹桥，缓缓走向湖心的水榭。鞋底踏在微凉的竹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惊起荷叶丛中几只翠鸟，扑棱棱飞向远处。
水榭四面通透，只悬着竹帘，此刻卷起大半，视野极佳。她走到临水的美人靠边，凭栏坐下。雨后湖水微涨，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苍翠山峦，以及近处亭亭玉立的荷花。荷叶上的水珠尚未滚落，如同碎钻般熠熠生辉。偶有游鱼曳尾而过，搅碎一池静谧倒影，复又归于平静。
沈青崖静静地望着，目光从远山移至近水，从接天莲叶移到自己投在水中的、微微晃动的倒影。
水中的女子，云鬓松绾，素衣如雪，眉眼疏淡，静静地倚在朱栏边。身后是苍茫的山，身侧是清极的荷，整个画面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这个词突兀地跳入她的脑海。
仙气。
以往，若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她多半会心生厌烦，觉得那不过是世人因她长公主身份、清冷外表而产生的、充满距离感的臆想，是另一种形式的“标签”与“误解”。她更愿意被人看到她的智谋，她的决断，她隐藏在清冷之下的锋利与真实。那些才是她认为“实在”的东西。
至于容貌、气质这些……她向来不甚在意。母妃早逝，无人细致教导她如何经营女子容颜仪态；深宫之中，美貌往往是双刃剑，她更早早学会用疏离与威仪来保护自己。久而久之，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拥有一副极好的皮囊，也从未将那些属于女性的、外在的“魅力”纳入自我价值的评估体系。
她甚至隐隐有些……“自卑”？
不，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自卑。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混合着漠视与无措的疏离。
她看那些精心妆扮、长袖善舞的贵女，看“水湄”那般温柔解语的女子，会觉得她们熟知某种“女性”的规则与魅力，并能娴熟运用，游刃有余。她们知道如何示弱以激发保护欲，如何娇嗔以调节气氛，如何用眼神、语调、姿态去传递讯息，吸引目光。那是社会文化赋予“成熟女人”的一套复杂而有效的“语言”。
而她，沈青崖，似乎从未真正学会这套“语言”。
她太早被抛入权力的角斗场，学的都是博弈、制衡、杀伐决断。她的情绪表达，要么是彻底的冰封，要么是极致的爆发（如清江浦雨夜）。她不会“恰到好处”的娇羞，不懂“欲拒还迎”的暧昧，甚至连寻常女子视为本能的、对自身容貌仪态的在意与经营，于她都显得陌生而……麻烦。
所以，她偶尔会觉得自己在“女性”这个维度上，是“稚嫩”的，是“没来过这世面”的。面对谢云归那些超越君臣界限的注视与靠近，她有时会感到无措，不知该如何“正确”回应——是按照她熟悉的权谋方式去分析、掌控、利用？还是该尝试运用那些她并不擅长的、属于“女人”的方式去应对？
两种路径似乎都不对。
于是她往往选择“消极”或“冷淡”，用更厚的冰层将自己包裹起来，或者用近乎粗暴的“真实”（比如直言“踹了你”）来打断暧昧。她将此解释为“不感兴趣”或“厌恶表演”。
可内心深处，真的“不感兴趣”吗？
若真不感兴趣，为何会因谢云归一个专注的眼神而心绪波动？为何会在独处时，下意识回想他那些逾矩却妥帖的举动？又为何……此刻会坐在这里，看着水中倒影，思考这些关于“魅力”、“女性特质”的、以往被她嗤为“无聊”的问题？
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涟漪模糊了面容。
沈青崖忽然想起谢云归那日，在枕流阁，凝视她病中说话时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成熟女人”的、带着欲望或征服欲的眼神。
那更像是在看一幅绝世名画，聆听一曲天籁之音，欣赏一件浑然天成的珍宝。眼神里有惊叹，有沉醉，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识别与珍惜。
他“识别”出的，似乎并非社会文化定义的那种“女性魅力”，也不是她自以为“稚嫩”或“不擅”的部分。
他“识别”出的，是她沈青崖这个人，本身所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质地”。
一种融合了她智性光芒、清冷气质、真实脆弱、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天然存在于这副皮囊与灵魂中的“仙气”与“韵致”的东西。
这种东西，不需要她刻意去学习“女性规则”，不需要她表演娇羞或温柔，甚至不需要她“在意”自己的容貌。它就在那里，在她不经意的一抬眼、一蹙眉、一声轻叹、甚至病中无力的低语中，自然流露。
它超越“女孩子气”，也超越“成熟女人味”。它就是“沈青崖”本身。
而那些她曾羡慕或不解的、其他女子所拥有的“肉体美好”或“社会文化魅力”，或许在谢云归（甚至可能在许多其他人）眼中，根本比不上她这种独特的、无法复制的“质地”。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却又寂静无声地，在她心中炸开。
她一直以为自己“缺了”什么，所以消极，所以用冰冷或真实来防御。
可也许，她什么也没缺。她拥有的，本就是这世间独一份的、旁人求而不得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