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的星空纵然壮阔冰冷如倒悬深海,接连看多了,那铺天盖地的寂静与亘古不变的璀璨,也渐渐滋生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
沈青崖发现,自己开始想念声音。
不是宫廷礼乐那种规整到刻板的丝竹,也不是朝堂上那些充满机锋与算计的言语,甚至不是谢云归那清润平和的汇报声。她想念的,是一种更混沌、更饱满、更生机勃勃的“喧闹”。
想念京城上元节时,朱雀大街人潮涌动的喧哗,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糖人面灯的油滑腔调,孩童举着烟花奔跑嬉笑的脆亮嗓音,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食物香料混合的、暖烘烘的复杂气味。
想念江州码头清晨渔市开张时,渔妇们中气十足的讨价还价,扁担绳索摩擦的吱呀声,鱼虾在木盆里蹦跳溅起的水响,以及那扑面而来的、带着腥咸水汽的鲜活生气。
甚至……有些想念清江浦工地上,民夫们粗犷的号子,夯土砸石的闷响,监工略显焦躁的吆喝,还有汗水与尘土混合的、属于劳作本身的粗粝质感。
那些声音和景象,曾是她“体验”鲜活人间的注脚,带着一种她可以随时抽身、冷眼旁观的“安全距离”。但此刻,在这座静谧得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古老城堡里,在每日面对的除了伯爵礼节性的寒暄、便是谢云归沉静专注的汇报之后,那些记忆中的“喧闹”,却仿佛被距离与孤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诱人的光晕。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骨子里,或许并不仅仅是厌世,也并非只向往那种超然物外的“宁静美好”。
她同样渴望“热闹”。
渴望那种置身于鲜活人群之中,被蓬勃的生命力、嘈杂的声响、真实的喜怒哀乐所包裹的感觉。那是一种与自己独处、或与谢云归这样复杂灵魂静默相对时,截然不同的“活着”的证明。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长久以来,她习惯了以长公主的威仪或暗处权臣的冷漠示人,习惯用疏离来保护自己,也习惯了将“人群”视为需要观察、分析、甚至利用的对象。她欣赏“水湄”的温柔,羡慕艾伦那样的明朗,但从未想过,自己内心深处,或许也藏着对“人间喧闹”的本能向往。
这向往与她的智谋、她的掌控欲、她那深海般的孤独底色,似乎并不矛盾,反而构成了一种更完整的、属于“沈青崖”的复杂肖像。
于是,当索伦托伯爵再次以商讨贸易细节为由发出晚宴邀请时,沈青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推拒或仅限于礼节性出席。她应下了,并难得地,对晚宴的细节流露出了些许兴趣。
“听闻伯爵阁下珍藏了不少来自东方的乐器?”她状似随意地问起,“不知今晚宴乐,可否有幸一闻?”
伯爵是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闻言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殿下果然博闻!老朽确实收藏了几件,一直苦于无人能真正奏响其妙音。若殿下不弃,老朽这就让人取来,或许殿下能指点一二?”
沈青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当晚,城堡大厅被更多的烛台与银器照亮,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本地特色的烤鹿肉、烩野菌、香料面包以及各种浆果甜点。受邀前来的除了洛林爵士父子,还有附近几位与帝国贸易往来密切的本地贵族与富商,以及两位途经此地、对东方文化充满好奇的学者。
人不多,但身份各异,加上侍从穿梭,一时间,大厅里充满了各种语言的寒暄、刀叉与瓷盘的轻响、葡萄酒注入玻璃杯的汩汩声,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种温暖、混杂、略显陌生的“热闹”氛围,渐渐弥漫开来。
沈青崖依旧坐在主客位上,穿着帝国样式的月白暗纹宫装,长发挽成简约的发髻,只簪一支通透的翡翠步摇。她神色平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优雅与疏离,偶尔与伯爵或邻座的艾伦交谈几句,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仪。
直到伯爵命人将几件东方乐器抬了上来。
一张七弦古琴,一把曲项琵琶,还有一管紫竹洞箫。乐器保养得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形制与帝国当下流行的略有差异,更显古拙。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带着好奇与期待。
艾伦更是眼睛发亮,跃跃欲试:“殿下,我曾尝试拨弄过这琴弦,却总不得其法,弹出的声音干涩难听。不知殿下可否示范一二?”
沈青崖的目光掠过那几张琴,最后落在角落阴影里,一直沉默侍立的谢云归身上。他今日穿着帝国随员的深青色常服,身姿笔挺,面容沉静,仿佛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存在着。接触到她的目光,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
“琴之一道,本宫不过略知皮毛。”沈青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倒是谢随员,于琴理颇有心得。不若请他试奏一曲,以飨诸位?”
她将话题轻巧地抛给了谢云归。
大厅内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一直低调的东方随员。伯爵有些意外,但立刻从善如流:“哦?谢先生也精通此道?那真是再好不过!”
艾伦也兴奋地看向谢云归。
谢云归似乎也未曾料到沈青崖会突然点他。他抬眸,再次迎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恶作剧般的促狭,仿佛在说:你不是想“挨得近些”么?那就从这人群的喧闹开始吧。
他读懂了那层意思。
沉默片刻,在众人的注视下,谢云归缓步走出阴影,来到大厅中央,对着伯爵与沈青崖的方向躬身一礼:“既蒙殿下与伯爵阁下不弃,云归献丑了。”
他走到那张七弦古琴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仔细检查了琴身、琴弦,又试了试音。动作从容,姿态优雅,带着一种行家里手的沉稳。然后,他才在琴凳上坐下,微微闭目,似在凝神。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的火苗跳跃声。
下一刻,修长的手指落下,拨动了琴弦。
“铮——”
一声清越如金石相击的琴音骤然荡开,带着一种与这西方古堡大厅截然不同的、清冷旷远的东方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