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的夜晚来得迟,即便日头完全沉入群山之后,天穹依旧残留着漫长而温柔的霞光。然而一旦夜幕真正降临,那种深邃与澄澈,却是帝国京城从未有过的纯粹。
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书,又在伯爵邀请下用过一顿礼节性的晚宴后,沈青崖带着几分微醺与挥之不去的疲惫,婉拒了众人去大厅聆听游吟诗人弹唱的提议,独自回到了城堡西翼的露台。
露台已被人重新布置过,藤椅换成了更舒适的天鹅绒软椅,旁边多了一张摆放着银质酒具与冰镇果品的小几。一盏造型古朴的铜制风灯挂在廊柱上,洒下昏黄温暖的光晕,刚好照亮这一方小小天地。
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凉意,吹散了残存的酒气与疲惫。沈青崖在软椅中坐下,没有去碰酒具,只是将身上那条柔软的羊绒披肩拢紧了些,然后,抬起头,望向夜空。
只一眼,她便怔住了。
那不是她在帝国宫廷或京郊别苑见过的、被灯火或雾气柔化过的夜空。那是毫无遮拦、仿佛一块巨大无比的、刚刚被最纯净的水流冲洗过的深色丝绒幕布,从头顶一直垂落到四野的山峦轮廓线上。幕布之上,亿万星辰毫无保留地绽放着,璀璨、密集、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如一道朦胧的光雾横贯天际,比她在任何书籍图谱中见过的都要壮丽、都要……真实得令人心悸。
更让她移不开眼的,是这天幕的底色——一种极其浓郁、却又通透的、介于靛青与墨蓝之间的颜色。它不像帝国夏夜天空那种偏黑的深蓝,也不像秋日那种高远的湛蓝。它是一种……沉静的、厚重的、仿佛蕴藏着无限深度与力量的“幕蓝”。看着它,不像在仰望天空,倒像是凝视着一片倒悬的、无垠的深海。
深海。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与她傍晚时分关于“鹰隼与巨鲸”的思绪骤然相连。
是啊,这哪里是天空?分明就是一片凝固的、星辰为屿的深海穹顶。那浓郁的幕蓝色,正是亿万仞海水的颜色浓缩而成,沉甸甸地悬在那里,无声地吸纳着地面上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人的思绪。
沈青崖感到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海水”的寒意与压力,正透过无尽虚空,丝丝缕缕地渗透下来,包裹住她。星子们不再是遥远的光点,而成了这片寂静深海中唯一的光源,冰冷、璀璨、永恒地悬浮着,指引着方向,也丈量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被“吸”住了。
魂灵仿佛脱离了躯壳,被那股沉静而浩瀚的力量牵引着,向上飘升,要融入那片幕蓝色的深海,化作一颗微尘,或一点冰冷的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露台入口处。
沈青崖没有回头。她的全部心神仍被那片海幕攫取着。
来人也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观察,在等待。
过了许久,或许是察觉到她异常专注的状态,谢云归才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同样抬头望向夜空。风灯的光芒只够照亮他半边侧脸,另一边隐在黑暗与星空背景下,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很美。”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山夜中格外清晰,却也带着一种与这壮阔景象相符的沉静,“与帝国观星台所见,截然不同。”
沈青崖终于缓缓眨了眨眼,将视线从银河最璀璨的那一段收回,微微侧头,看向他。“你来过这里?或者,类似的西方山地?”
谢云归摇了摇头:“未曾。只是在一些极西之地的游记与星图中见过描述。但文字与图谱,终究不及亲眼目睹之万一。”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流连于星空,“据说,此地山民古老传说中,这片天空并非神明居所,而是一片‘倒悬的冰海’。星辰是沉没的巨人骸骨所化的磷火,银河则是远古巨鲸游弋留下的光辉尾迹。”
他的描述带着一种奇异的、诗意的冰冷,与眼前这幕景象诡异地契合。
倒悬的冰海……沉没的巨人……巨鲸的尾迹……
沈青崖重新望向那片幕蓝深海,忽然觉得,谢云归这个比喻,比任何华丽的赞颂都更贴切,也更……触动她内心深处某种共鸣。
他们都来自一个惯于在“深海”中生存的世界。而此刻,这片异国的天空,竟以如此直观而震撼的方式,将“深海”的意象,倒悬于他们头顶。
“你看那里,”谢云归忽然抬手指向天幕一角,那里有几颗星辰排列成一个略显扭曲的五边形,“按西方星图,那被称为‘海豚座’。但在更古老的山地传说里,那是被冰海吞噬的、最后一位试图丈量天空深度的巨人,伸出的五指。”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那几颗星的轨迹,动作很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风灯的光映着他修长的手指和半边沉静的容颜,另外半边则沐浴在星光下,明明灭灭。
沈青崖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那片被称为“海豚座”的星辰上。经他一点破,那几颗星似乎真的凝聚成了一只挣扎着伸向无尽深蓝的手臂,充满了无声的悲壮与徒劳。
她忽然想起下午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另一种“光明坦荡”人生的虚幻向往。此刻,在这片象征着无尽“深海”的星空下,他却在为她讲述着关于沉没、吞噬与徒劳丈量的传说。
他心底真正认同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鹰隼的蓝天。
而是巨鲸的深海。
哪怕那深海意味着压力、黑暗、冰冷的孤独与永恒的挣扎。
就像他自己一样。
“你似乎……很了解这些西方传说?”沈青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收回手,微微垂下眼帘:“早年搜集与信王相关线索时,接触过一些往来东西的商人与学者,零星听闻。后来……闲暇时,也找过一些这方面的书来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总觉得……这些故事里的某些东西,听着……不那么陌生。”
不那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