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麓的夏季,有一种与东方截然不同的、壮阔而明丽的生机。索伦托伯爵的这座古老庄园,坐落在向阳的山坡上,城堡灰色的石墙爬满了浓绿的常春藤,远处是终年覆雪的峰峦,近处则是连绵起伏的葡萄园与薰衣草田,空气里弥漫着松木、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沈青崖在此处已住了近十日。名义上是应索伦托伯爵这位与帝国有着长期友好关系的古老贵族邀请,前来休养并商讨一些贸易与文化交流事宜,实则也是为了暂时远离京城那场信王案后的余波与喧嚣,让肩伤与心神得以彻底恢复。
她住在城堡西翼一处带独立露台的套房里。每日清晨,推开厚重的橡木窗,便能看见金色的阳光洒满山谷,听见远处村庄教堂传来的悠远钟声,混合着葡萄园里农夫隐约的歌声与马蹄声,构成一幅全然陌生却又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异域画卷。
谢云归自然也随行在侧。他以帝国使团高级随员(实则是沈青崖最核心的幕僚与护卫)的身份入住庄园,处理着与京城往来的密函,也协助她与伯爵方面进行着不露声色的利益交换与情报搜集。他依旧每日都会前来汇报或商议,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她套间外的小客厅。他学会了使用这里精致的银质咖啡壶,能准确分辨出伯爵珍藏的不同年份葡萄酒的细微差别,甚至能用略显生硬但语法无误的本地语言,与庄园管家进行简单交流。
他适应得很快,像一株生命力极强的植物,无论移植到何种土壤,都能迅速扎根,并维持着那份内敛而坚韧的姿态。只是那双眼睛,在注视着她时,那份沉静的专注与深藏的温柔,在这异国的阳光与石墙背景下,似乎愈发清晰,也愈发让沈青崖难以忽视。
这日午后,沈青崖刚与伯爵进行了一场关于羊毛与丝绸贸易配额的漫长会谈,略感疲惫。她换了身轻便的象牙白亚麻长裙,独自来到城堡后方、一处由高大玫瑰丛围出的隐秘花园露台,想寻片刻清净。
露台上放着藤编桌椅,桌上有一本她带来的、关于西方古代星象的羊皮书卷。她刚坐下,便听到一阵轻快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花园外的石径上。
紧接着,一个年轻、清朗、带着异国腔调却异常流利的帝国官话声音响起:“请问,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是否在此?”
沈青崖微微蹙眉,抬眼望去。
只见玫瑰丛的缺口处,一位年轻男子正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身后跟随的侍从。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绿色猎装,马靴锃亮,身姿挺拔如白杨,淡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面容是典型的西方贵族式俊朗,高鼻深目,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浅蜜色,一双湛蓝的眼睛如同晴朗的湖面,清澈见底,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明亮的好奇与笑意,望向露台这边。
是洛林爵士的小儿子,艾伦·德·洛林。沈青崖昨日在伯爵的晚宴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洛林家族是帝国在此地最重要的盟友之一,年轻一代中,这位艾伦爵士以出色的骑术、冒险精神以及对东方文化(尤其是帝国文化)的浓厚兴趣而闻名。
“洛林爵士。”沈青崖放下书卷,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艾伦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在露台入口处停下,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方绅士礼,动作优雅又不失活力。“午后安好,殿下。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宁静。”他的官话虽带着口音,却相当标准,语调轻快,“我今日在附近猎场收获了一只极肥美的山鹑,想起昨日宴会上听闻殿下似乎偏好清淡野味,便冒昧送来,还请殿下不要嫌弃。”他示意了一下侍从手中提着的一只处理干净的禽鸟。
他的态度热情直接,理由也挑不出错处,笑容更是像这阿尔卑斯的阳光一样,毫无阴霾,坦荡明朗。
沈青崖目光扫过那只山鹑,点了点头:“爵士有心了,多谢。”她示意旁边的侍女接过,“请坐吧。”
艾伦欣然在对面藤椅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沈青崖,又看了看她手边的羊皮书卷,眼中兴趣更浓:“殿下在看星象书?我对此也颇有兴趣!我们西方的占星术与东方的紫微斗数,或许有可以交流印证之处。”
他随即滔滔不绝地讲起黄道十二宫与某些古老星座传说,言语生动,神情投入,那份对知识的纯粹热情与毫不设防的分享欲,极具感染力。他也会询问沈青崖关于帝国星象学的见解,眼神专注而真诚,仿佛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认真倾听。
沈青崖起初只是礼节性地应对,但渐渐地,也被他话语中那种蓬勃的朝气与对世界单纯的好奇所感染。与他交谈,不需要揣摩深意,不需要防备算计,就像对着一条清澈见底、欢快奔流的小溪,你可以看到每一颗卵石的形状,感受水流的清凉与活力。
这是一种全然不同于她所处世界的交流方式。简单,明快,令人放松。
艾伦的俊朗是阳光的,舒展的,带着山地与马背赋予的勃勃生气。他的好感与兴趣都写在脸上,如同晴朗天空一览无余,让人感到舒适而安全。有那么一瞬,沈青崖甚至觉得,如果她的人生是另一条轨迹,或许与这样的人相识、相处,会是件轻松愉快的事。
至少,不必时刻紧绷心弦,不必担心哪句话里藏着机锋,哪次对视中蕴含着危险的情愫。
就像……她曾经在那些描写异域风情的游记中,想象过的、能够并肩驰骋山野、轻松谈笑风生的“异国友人”。
而谢云归……
恰在此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玫瑰丛另一侧的入口处。
谢云归手中拿着几封刚收到的密函,显然是寻她而来。当他看到露台上相对而坐的两人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玫瑰枝叶,在他清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望向沈青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瞬间荡开,又迅速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稳步走入露台,对着沈青崖躬身:“殿下。”然后,转向艾伦,用流利但略显冷淡的本地语言问候了一句。
艾伦立刻站起身,笑容不减,用官话回应:“谢先生,下午好!我正在与殿下探讨东西方的星象之学,十分有趣!”他态度友好,甚至带着几分对谢云归这位“博学的东方随员”的尊重。
谢云归淡淡颔首,并未接话,只是将手中密函轻轻放在沈青崖手边的圆桌上,声音平稳:“京城急件,需殿下过目。”
沈青崖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火漆印封,点了点头,对艾伦道:“洛林爵士,本宫有些紧急事务需处理。”
艾伦立刻会意,笑容依旧爽朗:“当然,正事要紧。今日与殿下交谈,受益匪浅。希望改日还能有机会,听殿下讲讲东方的故事。”他再次行礼,又对谢云归友好地笑了笑,这才带着侍从,利落地转身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花园外。
露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玫瑰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
谢云归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立在桌旁,目光落在艾伦留下的那只肥美山鹑上,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沈青崖拿起密函,一边拆开火漆,一边随口道:“洛林爵士……倒是热情健谈。”
“洛林家族年轻一代中的翘楚,据说骑射、剑术、学识俱佳,在此地贵族子弟中声望颇高。”谢云归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且对帝国文化抱有浓厚兴趣,曾数次请求随商队前往东方游历。”
沈青崖“嗯”了一声,迅速浏览着密函内容,是关于北境战后重建与军需调整的最新批复。她头也未抬:“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见识开阔,心性明朗。”
谢云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问:“殿下……觉得他如何?”
这问题与他方才评价洛林爵士的语气截然不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沈青崖从密函中抬起眼,看向他。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冷硬的轮廓。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片看似平静的寒潭下,极力压抑的暗流。
“洛林爵士么?”她语气如常,“如你所说,才华出众,性情开朗,前程似锦。”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个很好的……异国贵族,帝国潜在的友好伙伴。”
她刻意强调了“异国贵族”和“友好伙伴”,划清了一道明确而遥远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