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尘土与景象。马车内,熏香淡淡,锦垫柔软。沈青崖靠回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膝上衣料的细腻纹理。
那触感冰凉柔滑,如水如云。
她闭上眼,方才所见那些灰扑扑的短褐、晒得发白的葛麻,与身上这袭月白绫罗,在脑海中反复交叠。
曾几何时,她视这些华服美器为枷锁。是长公主身份不得不背负的“体面”,是宫廷规训的一部分,是与她内心深处那份厌世与疏离格格不入的虚假装饰。她甚至隐隐羡慕过话本里那些布衣荆钗、纵情山水的隐士,觉得那才是“真实”与“自由”。
所以,她惯常选择最素净的颜色,最简洁的样式,仿佛这样就能与那些浮华划清界限,彰显自己的“不同”。她将注意力全部投向棋局、权谋、那些需要动用智识与心力去破解的难题,认为那才是“实在”的价值。至于吃穿用度,只要洁净、合礼、不惹人非议便好,无需多费心思。
可如今,历经清江浦的血火,北境的风霜,崔劲的逝去,以及与谢云归之间那些剥皮见骨的真实碰撞后,再坐在这舒适平稳的马车里,穿着这身看似素淡、实则处处透着精工与考究的衣衫……她的感受,悄然变了。
她不再觉得这是“枷锁”或“虚假”。
她开始理解,这身衣服,这辆马车,这熏香,这锦垫,乃至岫云别业那独占的湖山美景,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们是一种“屏障”。
一种将外界的风尘、劳苦、杂乱、乃至许多不必要的困扰与尴尬,温和而有效地隔绝在外的“屏障”。
穿着葛麻短褐在田埂行走,需担心荆棘勾破,尘土污秽,日晒雨淋,行动间亦不免受限。而她的绫罗,轻盈透气,不染尘,不易皱,让她可以安然坐在车中,或闲庭信步,不必为这些琐事分神。
乘坐简陋牛车或徒步,需忍受颠簸、缓慢、天气变幻与路途安危。而这马车平稳,速度适宜,护卫周全,让她得以在旅途中保持整洁、舒适,甚至有余暇思考。
没有这身衣服,这辆车,她或许也能到达目的地。但过程必然更艰辛,更耗神,会被更多的“不便”与“意外”打断,消耗她宝贵的精力与心绪。就像在清江浦堤上,她与寻常河工民夫一样暴露在风雨尘土中时,那份体验固然“真实”,却也伴随着切实的危险、疼痛与狼狈。
那时是不得已,是情势所迫。
而此刻,这“屏障”的存在,让她得以从那些基础的、生存层面的困扰中解脱出来,将心神更集中地投注于她真正在意的事情——思考,观察,感受,或是……与身边人的相处。
这不是炫耀,也不是脱离真实的“娇气”。
这是一种对自我体验的“优化”与“保护”。
钱之所以重要,衣服之所以重要,并非仅仅为了彰显身份或迎合社会文化的眼光(虽然客观上它们确实起到了这样的作用)。更核心的是,它们提供了“选择”的自由——选择在何种环境、以何种状态、去进行何种体验的自由。
她可以选择布衣徒步,去体验市井的鲜活与粗粓(如她曾在江州城所做)。她也可以选择绫罗车马,在舒适宁静中,沉思,休养,或是与特定的人,进行更深入、更不受外界干扰的交流。
这两种体验,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只是不同。
关键在于,她是否有“选择”的能力。
而她有。
这身月白绫罗,这辆平稳马车,乃至她所拥有的一切特权与资源,赋予她的,正是这份“选择”的底气与余地。让她可以不必时刻挣扎于生存线,可以有余力去追求智识的愉悦、情感的联结、心灵的平静,或是任何一种她认为值得的“体验”。
想通了这一点,沈青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自洽”。
她不再需要因为享有这些“特权”而感到隐隐的“愧疚”或“疏离”,仿佛背叛了某种想象中的“真实”。也不必刻意用简朴来“证明”自己的不同或清高。
这些外在的条件,如同她手中的笔,案上的琴,是她用来书写人生、表达自我、进行体验的“工具”与“环境”。善用它们,让它们服务于自己真正的意图,让“做自己”这件事进行得更顺畅、更少不必要的打断与消耗,有何不可?
就像谢云归欣赏她病中微哑的嗓音,欣赏的是那声音本身独特的质地,而非她是否刻意调整。她此刻接纳这身绫罗马车,接纳的也是它们能带来的、更佳体验的“功能”,而非其象征的浮华。
她只需如实——如实享有,如实运用,如实体验。
然后,在这份“如实”中,继续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沈青崖。
马车轻轻一顿,缓缓停下。
茯苓的声音在外轻轻响起:“殿下,已到别业二门。”
沈青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沉静。她抬手,理了理并无丝毫紊乱的衣袖与襟口,动作从容自然。
然后,她推开车门,扶着茯苓的手,缓步下车。
月白的裙裾拂过干净的石阶,在午后明媚却不灼人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润泽的光华。山间清风徐来,吹动她垂落的发丝与轻薄的衣料,更显身姿纤秀,气度高华。
早已候在二门内的别业管事与仆役们纷纷垂首行礼,姿态恭谨,眼神中却不乏对这位久未莅临的长公主殿下风采的暗暗惊叹。
沈青崖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微微颔首,便径直向内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过长久休养后恢复的、松驰而有力的韵律。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落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模样。但此刻,她心中并无波澜。既不刻意彰显,也不刻意隐藏。只是如常行走,如常存在。
这身衣装,这个环境,与她此刻的心境,奇妙地达成了一种和谐。
行至通往听荷轩的游廊拐角处,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已静静等候在那里。
谢云归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玉簪束发,形容清减了些,许是连日奔波劳碌,但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沉静明亮。见到她走来,他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惊艳,随即化为深潭般的温柔专注,上前几步,依礼长揖。
“殿下安好。”
沈青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几日不见,他似乎也有些不同。那份温润之下的锋利依旧,但眉宇间沉淀了些许更深的东西,像是经历过某种冲刷与沉淀后,显露出更本质的轮廓。
“谢御史不必多礼。”她语气平淡,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疏离,“可是有事?”
谢云归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声音清润:“并无紧急公务。只是听闻殿下车驾将至,特在此迎候。另有一物……”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素锦包裹的扁平物件,双手奉上,“前日在市集偶见,觉其纹路天然,色泽温雅,或可作镇纸、赏玩之用,斗胆献与殿下。”
又是“偶见”,又是“或合心意”。
沈青崖看着那素锦包裹,又抬眸看了看谢云归沉静却隐含期待的眼。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问道:“是什么?”
谢云归轻轻解开锦包一角,露出里面一片约两指宽、一掌长的木料。并非名贵紫檀花梨,而是颜色略深、木质细腻的不知名老料,表面天然生成层层叠叠、如水波似云纹的奇异纹理,未经雕琢,只略作打磨抛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幽光,仿佛将一段凝固的岁月与自然之妙蕴藏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