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很合她的审美。简洁,天然,有质感,不张扬,却耐人寻味。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木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那片木料连同素锦一起接了过来。
指尖触及木料,触感温润微凉,纹理细腻。很舒服。
“有心了。”她将木料握在手中,语气依旧平淡,却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多谢。”
谢云归眼中那点期待的光芒骤然亮了一瞬,随即又被他克制地收敛,只唇角微弯,低声道:“殿下喜欢便好。”
沈青崖“嗯”了一声,将木料重新用素锦包好,拿在手中。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游廊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目光投向廊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
“北境军需核查之事,进展如何?可还顺利?”她问,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谢云归在她身侧不远处站定,保持着一个既不显疏远又合乎礼数的距离,闻言答道:“还算顺利。已厘清几处关键关节,相关账目与人员正在进一步核查中。只是……牵涉到几位老牌勋贵与边将,盘根错节,需谨慎处置,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他的回答依旧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沈青崖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如上次那般直接质疑他的“稳妥”。她只是平静道:“你心中有数便好。该动时,不必过分顾忌;该缓时,也需留有转圜。分寸拿捏,你自己把握。”
这话里,有信任,也有放手。
谢云归心头微震,抬眼看向她沉静的侧脸。阳光透过廊外花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有种近乎透明的宁静。他忽然觉得,几日不见,殿下似乎……有些不同了。那份惯常的清冷疏离仍在,但底下多了一份更沉实、更自在的东西。如同褪去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壳,显露出内里更温润、却也更有力的质地。
“是。云归明白。”他郑重应道。
沈青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望着那丛紫薇,忽然道:“岫云别业的荷花,开得极好。尤其是雨后清晨。”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能看到游廊一角与远处的山色。但他能想象她所描述的画面。
“殿下若喜欢,可多住些时日。”他轻声道,“此处清静,于殿下休养有益。”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或许吧。”她没有给出明确答复,转而问道,“你呢?都察院事务繁杂,又兼着北境核查,可还应付得来?”
“尚可。”谢云归答得简略,却不愿多说自己的辛劳,只道,“殿下无需挂心。”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过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山泉叮咚。
这种相处模式,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没有紧迫的公务亟待商议,没有激烈的情绪需要应对,甚至没有那些刻意为之的试探与周旋。只是这样,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在夏日的游廊下,看着花,说着几句寻常的话。
有些平淡,甚至有些……寻常。
可这份“寻常”底下,却流动着某种比以往任何激烈时刻都更令谢云归心头发紧的、温柔而坚实的东西。仿佛暴风雨后,天地初霁,尘埃落定,万物显露出最本真、也最令人心安的样貌。
他贪婪地、却又无比克制地,感受着这份宁静与她此刻自然而然流露的、不再设防的平和。
沈青崖似乎也觉得这沉默并不难熬。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中握着那片微凉的木料,目光有些悠远。
良久,她才站起身,理了理并无皱褶的衣裙。
“本宫有些乏了,先回听荷轩。”她说道,目光落在谢云归脸上,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也去歇息吧,不必总守着。”
这话说得寻常,却让谢云归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轻轻一颤。
“是。”他躬身应道。
沈青崖不再多言,拿着那片木料,转身,沿着游廊,向着听荷轩的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月白的背影渐渐融入廊下的光影与远处的绿意之中。
谢云归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
廊外,紫薇花开得绚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她坐过的美人靠栏杆。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冷香气,混合着阳光与木料的味道。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满溢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却又无比充盈的满足感。
她接纳了他的礼物。
她与他,在这寻常的午后,说了几句寻常的话。
她让他去歇息。
这一切,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珍贵。
如同她身上那袭月白绫罗,看似素淡,实则每一寸经纬,都编织着无声的珍重与独一无二的质地。
而他,何其有幸,能站在这样的光影里,静静看着,感受着。
衣锦夜行,或有人不知。
但此刻,在这明丽的夏日山间,他清楚地看到了。
也甘愿,永远做那个站在光影之外、守护这片独一无二“衣锦”的人。
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她愿意让他,也走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