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中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些许,但那深潭底部,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却缓缓浮现。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艾伦很好,但与她,与他,是截然不同世界的人,仅此而已。
“殿下所言甚是。”他低声道,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山鹑,仿佛在研究它的羽毛纹理,“洛林爵士……很像臣曾经在书中读到过的,那些生活在阳光充沛、辽阔自由之地的人们。”
“哪种人?”沈青崖问,合上了密函。
“没有太多沉重过往,不必时刻算计生存,可以凭兴趣探索世界,活得……光明坦荡的人。”谢云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缥缈的向往,随即化为更深的自嘲,“一种……臣永远无法成为,甚至无法真正理解的人。”
沈青崖心头微微一震。她看着他被阳光与阴影分割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脆弱的疏离感。他是在想象另一种人生吗?一种没有阴谋、没有追杀、没有不得不背负的血仇与扭曲的、简单而光明的人生?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土地与天空。”她缓缓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阿尔卑斯的鹰隼,无法理解东海波涛下的暗流;同样,深海的巨鲸,也未必向往山巅稀薄的空气。无关优劣,只是禀赋与际遇不同罢了。”
谢云归倏然抬眸,看向她。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中,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她的话,没有安慰,没有评判,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不同”的事实,却奇异地消解了他那瞬间涌起的、复杂的自怜与落寞。
“殿下……”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
沈青崖却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雪峰顶上的皑皑白光。“说说正事吧。陛下对北境军需调整的批复,你怎么看?”
话题转得直接,将两人从某种微妙的情绪氛围中拉回现实。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专注。他拿起那份批复文书,条理清晰地分析起其中利弊与后续操作要点。他的声音清润平稳,逻辑缜密,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文书上,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别处。
她想起了艾伦那双湛蓝清澈、充满好奇的眼睛,想起了谢云归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另一种人生的虚幻向往,也想起了自己方才那近乎本能的、关于“鹰隼”与“巨鲸”的比喻。
是的,禀赋与际遇不同。
艾伦·德·洛林,就像一只生长在阿尔卑斯明媚阳光与辽阔山林间的鹰隼,强壮,自由,目光所及皆是清晰明亮的风景。他的世界规则简单,爱憎分明,前途如同脚下的山路,虽然也有崎岖,但方向明确,充满探索的乐趣。
而谢云归,连同她自己,或许更像深海中那些不得不适应黑暗与高压的生物。他们的视线被局限,行动受制于无形的重压与暗流,每一步都需谨慎算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挣扎的痕迹。他们的世界复杂而危险,充斥着看不见的敌人与不得不背负的过去。
“正常”与“异常”,“光明”与“深海”。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
鹰隼无法理解巨鲸的世界,巨鲸也未必需要鹰隼的蓝天。
但此刻,在这座位于山腰、既能仰望雪峰又能俯瞰山谷的古老庄园里,在这片异国的阳光下,一只来自深海的、伤痕累累却异常坚韧的生物,与一只本能翱翔于天际的鹰隼,短暂地相遇了。
鹰隼的明朗与活力,令人欣赏,也让人短暂地放松。
但沈青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变成鹰隼,也无法长久地停留在鹰隼的世界。她的骨骼血液里,早已浸透了深海的寒冷与压力,她的眼睛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搜寻微光,她的生存方式早已与算计、危险、真实的撕裂感紧密相连。
而能理解这种“深海”生存方式的,能与她在同样沉重的压力下并肩前行的,能看穿她所有伪装与盲区并依然执着靠近的……
只有谢云归。
无关温暖,无关安全,甚至无关那种令人愉悦的轻松感。
只关乎两个同样复杂、同样真实、同样在各自宿命的“深海”中挣扎求存的灵魂,最终辨认出彼此,并选择并肩面对那无尽的黑暗与压力的……必然。
汇报结束。
谢云归放下文书,抬眸看向她,等待指示。
沈青崖却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旁边侍女端着的银盘中,拿起一颗艾伦来时一并留下的、本地特产的金红色浆果,递向他。
“尝尝看。”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之举,“洛林爵士带来的,据说味道独特。”
谢云归看着她指尖那颗饱满艳丽的浆果,又抬眸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迟疑了一瞬,才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他将浆果握在掌心,却没有立刻去吃。
“多谢殿下。”他低声道。
沈青崖“嗯”了一声,自己也拿起一颗,放入口中。
果肉酸甜,带着山野阳光的馥郁香气,确实与帝国水果滋味不同。
是新鲜的体验。
但比起这异国阳光下的鲜明滋味,她似乎……更习惯,也更需要,身边这人带来的、那种混合着深海压力、真实痛楚与孤注一掷执念的……复杂气息。
那才是独属于沈青崖的,无法被替代的,于深海之中照亮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