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听懂了这含蓄的表达。他是在这些关于冰海、巨人、沉没与挣扎的异域神话里,找到了某种与他自身命运、与他所熟悉的那种“深海”生存体验的共鸣。
一种超越地域与文化的、关于孤独、压力、抗争与存在的共鸣。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无垠的幕蓝海幕。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地“被吸引”,而是带着一种清醒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这片天空,这片被视为“倒悬冰海”的星空,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自然奇观,更像一面巨大无比的、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她与谢云归这类人灵魂深处的某种底色——那种习惯于在压力与黑暗中前行、在孤独中寻找意义、在徒劳中依然选择挣扎的生存姿态。
壮美,却也荒凉。
令人敬畏,也令人窒息。
“若是真有一片这样的冰海悬于头顶,”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会选择沉入其中,化作磷火,还是……尝试丈量它的深度,哪怕明知徒劳?”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近乎虚无。
谢云归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眸,望向那片最深最浓的幕蓝中央。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清明。
“若注定要沉没,那便沉没。”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盘,“但沉没之前,总想看清楚,这海究竟有多深,吞噬过多少骸骨,又到底……有没有底。”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转向沈青崖。风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整张脸,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幽暗却执拗的火焰。
“殿下,云归此生,早已在深海之中。”他看着她,目光穿过昏黄的光晕与冰冷的星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不求蓝天,不慕日光。只愿……能在沉没之前,看清身侧同行者的模样。若有一日真被这海水吞噬,化作磷火,也希望能与……殿下的那一簇,挨得近些。”
不是情话。
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更真实,也更……偏执得令人心悸。
他将自己,将他们的关系,彻底置于这片象征性的“深海”背景下。不求救赎,不求超脱,只求在注定的沉沦中,彼此辨认,彼此靠近。
沈青崖的心,像是被那“海幕”的无形重量,狠狠压了一下,又像是被谢云归眼底那簇幽火,无声地灼烫了。
她避开了他过于直白炽烈的目光,重新望向星空。银河的光辉在她眼中流转,倒映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幕蓝。
许久,她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般说了一句:
“挨得近些……又有什么用?磷火之光,照不亮深海,也温暖不了彼此。”
这话像是对他说的,又像是在自语。带着一丝深藏的倦怠,与对那冰冷宿命的清醒认知。
谢云归却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星光与灯光交织下,有种虚幻的美感。
“至少,”他低声说,声音柔和得如同梦呓,“知道……不是独自在沉没。”
不是独自在沉没。
沈青崖握着披肩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星空沉默,山风依旧。
那无边无际的幕蓝海幕,依旧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吸纳着一切,也映照出露台上两个渺小却异常清晰的身影。
一个静坐,一个默立。
一个望向深海般的夜空,一个凝视着望向夜空的人。
彼此的灵魂,仿佛都被那“海幕”吸走了些许,又仿佛在那片共同的、关于深海沉没的意象中,找到了更深的、无法言喻的联结。
无关温暖,无关救赎。
只关乎两个早已习惯深海压力、并注定要在其中继续前行的灵魂,在这片异国的星空下,无声地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与那份……或许终将共同沉没,却也要在沉没前看清对方模样的、孤绝而偏执的约定。
夜还很长。
星光冰冷,亘古不变。
而那方小小的、被风灯温暖的露台,与露台上的人,在这浩瀚冰冷的“海幕”之下,竟奇异地为彼此,保留了一隅可以短暂喘息、可以相互辨认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