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愣住了,笔悬在半空,似乎被这意外的光影变化难住了,不知该如何下笔捕捉这转瞬即逝的、超越他所有技法的景象。
而门边阴影里的谢云归,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他看着她。
看着那束光,看着她在那光中微微眯起的眼,看着她脸上那短暂流露出的、因强光而不适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细微神情。
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窒息的圆满与悸动。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最不经意时刻自然流露的、独属于沈青崖的生命光华。
那不是他的“工笔”可以描绘的。
那甚至不是他可以“拥有”或“占据”的。
那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存在过的痕迹。
而他何其有幸,能够在此刻,见证这痕迹被光偶然勾勒出的、惊鸿一瞥的轮廓。
风停了。
那束调皮的光也随着竹叶的静止而移开,消失。
敞轩内重归之前的均匀光线。
沈青崖似乎也被刚才那阵强光晃了眼,她眨了眨眼,眸中那点璀璨的光点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看向依旧愣神的画师,轻声问:“先生,可是有何处不妥?”
画师如梦初醒,连忙躬身:“不敢,不敢。是方才光线变化,微臣一时……看得入了神。殿下恕罪。”
沈青崖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问,重新垂下眼眸,恢复了之前的静坐姿态。
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光华流转,只是幻觉。
但谢云归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存在于这世间的,关于“沈青崖”这个奇迹的,又一个细微却璀璨的痕迹。
而他,将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铭记,去呼应,去守护这些痕迹。
不试图占有,不试图改变。
只是陪伴。
陪伴这个独一无二的奇迹,走完属于她的、也注定与他交织的、漫长或短暂的人生旅程。
画师的笔重新落下,沙沙声再起。
谢云归依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沉静地落在那端坐的身影上。
只是这一次,他眼中再无任何彷徨、算计或不安。
只有一片深如大海、却又澄澈见底的温柔,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
他终于明白了。
他来到她身边,不是为了征服一片留白,不是为了完成一幅工笔。
只是为了见证一个奇迹。
并让自己,也化作这奇迹存在过的一个微小注脚。
如此,便已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
窗外,夏日的蝉开始试声。
一声,又一声。
悠长而执拗。
如同生命本身,在时间的长卷上,固执地留下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