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彻底隔绝了视线,才缓缓直起身。
暮色不知何时已悄然四合,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晕黄的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变形,如同鬼魅。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走到廊边,凭栏而立,望向远处沉沉暮色中逐渐亮起的、属于宫廷的璀璨灯火。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束缚她、定义她的华丽牢笼。
他忽然想起她问的另一句话——
“你为何,非要与本宫做夫妻?”
当时他未能深想,此刻,那个被压抑的、更深层的答案,却如同水底暗礁,缓缓浮出。
除了想睡她。
他还想……和她一起死。
不是殉情的浪漫,不是同生共死的誓言。
而是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归属。
在他充满背叛、伤害与朝不保夕的过去,“死亡”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随时可能降临的终结。他恐惧它,却也诡异地……向往它。向往那种彻底的安宁,向往所有算计、痛苦、挣扎的终结。
遇见沈青崖后,这种对“终结”的隐秘向往,不知不觉地,与她绑在了一起。
他无法想象自己死后,她独自活在这世上的样子。无法忍受她的生命轨迹中,不再有他的存在。更无法忍受,将来某一天,她会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甚至……与另一个男人合葬。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就足以让他疯狂,让那股毁灭欲与占有欲混合成更黑暗的毒液。
他要她的生,也要她的死。
生同衾,死同穴。
这念头比“夫妻”更偏执,更不容于世,却也更加……真实地反映了他内心深处那扭曲的、关于“完全占有”的终极幻想。
“夫妻”至少还有礼法可依,有世俗可容。
“同死同葬”……却纯粹是疯子的臆想,是连他自己都清楚绝无可能宣之于口的痴妄。
所以,他用“夫妻”这个相对“正常”的渴望,遮盖了底下更疯狂的、对共享生命终点的渴求。
而现在,连“夫妻”这条路,都被她理性而清晰地堵死了。
那“同死同葬”的妄念,便如同失去掩体的孤魂,赤裸裸地暴露在他意识的荒原上,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悲哀,又如此……顽固地燃烧着。
谢云归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暮色笼罩的空寂回廊里回荡,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我嘲讽。
沈青崖啊沈青崖。
你问我为何非要与你做夫妻。
我该如何告诉你,我想要的不只是夫妻。
我想要你活着时眼里只有我,死了……也只能与我相伴。
我想要你的每一寸呼吸,每一次心跳,乃至最后归于尘土的那一刻,都刻着我的印记。
这念头太脏了,太疯了。
连我自己,都唾弃。
所以,我只能说,我想与你做夫妻。
至少那样,听起来……还算像个人话。
夜风渐凉,吹散了他低哑的笑声,也吹得他单薄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缓缓收起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既然“夫妻”不可得,“同死”更是虚妄。
那他便只能紧紧抓住她所允许的——“留在身侧”。
用他全部的心机,全部的忍耐,全部那些无法言说的黑暗欲望与痴妄,去填满这个“身侧”的空间。
直到有一天……
也许,直到死亡真正将他们分开的那一刻。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最后的“归属”。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谢云归最后望了一眼枕流阁紧闭的门窗,那里已透出温暖的烛光。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宫外属于他自己的、那间清冷简陋的御史寓所,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背影挺直,如同永不弯曲的孤竹。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之下,灵魂的某个角落,正有什么东西在寂静而剧烈地焚烧着。
焚烧着无法满足的欲念,焚烧着不容于世的痴妄,也焚烧着……那永远无法对她说出口的、关于生与死的、最深最暗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