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那番关于“夫妻”与更深层占有、甚至共享生命终点的黑暗剖白,沈青崖自是毫不知情。她只看到他承诺不再强求后的沉默,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最终沉淀的某种沉静(她将其解读为接受与妥协),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转身离去前,背影里那份近乎孤绝的紧绷。
但她并未深究。
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成为她本能的“隔”。
这“隔”,并非源于对谢云归情感的轻视,恰恰相反,正因他此刻流露的情感过于浓烈、过于“入世”、过于指向一种排他的、欲将两人命运死死捆绑的占有形态,才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抽离。
为何她没有同等的占有欲?
为何她对“生同衾,死同穴”这般极致的纠缠毫无共鸣?
甚至,为何她对“睡他”这件事本身,也并无太多世俗意义上的绮念与渴望?(她承认他容色出众,欣赏他智谋手段,甚至在某些危险或脆弱的时刻,会被他那种不顾一切的炽热所触动,但这份触动,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无法直接转化为清晰强烈的肉身欲望。)
这问题,若在以前,她或许会用“性情使然”、“不喜束缚”、“厌恶被物化或占有”来解释。可经历了与谢云归这番深入骨髓的纠缠,见识了他那焚心蚀骨的执念后,再回头看自己这份“隔”,她忽然觉得,那些解释都太过表面。
这“隔”,或许并非源于今生的性情,而是烙在灵魂更深处、某种……近乎“前尘”的印记。
这念头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
仿佛在她意识不到的深处,存在过更浩瀚的时空、更复杂的身份纠葛、更极致的情感体验。那些体验或许无关爱恨,而是关乎某种更宏大的使命、更孤寂的守望、或更彻底的超脱。它们像厚重的冰层,覆盖在她今生情感反应的最底层,使得寻常的、属于尘世男女的激烈爱欲与占有执念,如同试图在冰面上燃起的篝火,看着炽热,却总也无法真正融化底层,无法触及她灵魂最核心的温度。
所以,她可以理解谢云归的执着,甚至能被他那份不顾一切的炽热所吸引,如同在冰原上行走的人,会被远处燃烧的火焰吸引目光,觉得那光亮温暖、甚至危险迷人。但她自己,却生不出同样的火焰。她的“温暖”或“悸动”,似乎来自于另一种更内敛、更缓慢的机制——如同冰层之下缓慢流淌的深泉,自有其温度与生命力,却无法、也不愿像火焰那样蓬勃外放,吞噬一切。
她对“夫妻”名分的抗拒,对亲密关系可能带来的“麻烦”与“损耗”的清醒认知,甚至对肉体欲望的相对疏离,或许都源于这层“冰”——这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也更疏离的存在状态。她不是没有情感,只是她的情感形态,与谢云归所展现的、那种典型的、充满占有与融合渴望的“人间情爱”,存在着维度上的差异。
就像她能欣赏“水湄”那样纯粹外显的温柔,却知道自己永远变不成那样。不是不屑,而是“不能”。她的灵魂底色,似乎被预设了另一种程序。
那么,她对谢云归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是欣赏,是利用,是危险吸引下的博弈,是灵魂共鸣产生的羁绊,是卸下防备后允许的靠近……这些都有。但似乎,总缺少了那最关键的、能将这一切推向“非你不可”、“生死相随”、“完全占有”的一环。
那一环,或许就是被“前尘印记”所隔断的、最纯粹的“人间痴妄”。
所以,她能冷静地对他说:“那些生死之际的不离不弃,那些暗夜之中的坦诚相对……难道不比一个虚名,更为珍贵,更为实在么?”
这话是真心的。在她看来,那些共同经历的真实瞬间,那些灵魂层面的碰撞与理解,其价值远高于一个形式上的名分,也远胜于单纯的肉体占有。
可这话,对谢云归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残忍——她在用自己更高维度的情感认知,去否定他最基本、也最炽热的“人间欲望”。
她并非有意。她只是……真的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那种非要与人血肉相融、命运纠缠至死的强烈冲动。她的“长久”与“羁绊”,似乎可以建立在更精神化、更自由、也更保留各自独立性的基础之上。
这认知,让她在暮色渐浓的枕流阁内,独自面对一室寂静时,第一次对自己,生出了一丝清晰的……怜悯。
不是对谢云归的怜悯(他的痛苦如此真实而激烈,自有其生命的力度),而是对她自己。
怜悯自己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入世”,无法体验那种焚心蚀骨、非此不可的痴爱。怜悯自己灵魂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与“隔”,就像永远隔着一层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琉璃,观看窗外他人的悲欢烟火。
也正因为这“隔”,她才能如此“清醒”,如此“冷静”,如此善于“选择”和“掌控”。
可这份清醒与掌控,在面对谢云归那全然投入、不计后果的炽热时,是否也成了一种……缺陷?
一种无法全然沉浸、无法彻底疯狂的“缺陷”?
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荷塘隐入黑暗,只有零星蛙鸣,更显寂静。
沈青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女子清冷如旧的面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却照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
她想起谢云归离去前那个孤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