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洞开的窗,带来荷塘湿润的水汽,也吹散了室内最后一丝残留的烛烟气息。黑暗如同柔软的墨绒,将枕流阁内的一切轮廓都温柔地吞噬、模糊。
沈青崖没有立刻唤人点灯。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内室与外间相接的月洞门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木质门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已看不见轮廓的荷塘。
谢云归离去前那个孤绝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他那番关于“夫妻”的炽热剖白,他眼中被拒绝后深藏的痛楚,他最终沉淀下来的、那份近乎献祭的沉静……所有画面与情绪,都在她心头反复碾过。
她依旧无法产生同等的占有欲,无法对“死同穴”产生共鸣,甚至无法将那些共同经历的真实瞬间,轻易转化为一种指向独占与完全融合的“人间痴妄”。
这“隔”,清晰如冰。
但这冰层之下,真的……空无一物吗?
她缓缓走回镜前,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向镜中模糊的影子。没有点燃烛火,影子便只是一团更深的黑暗,看不清眉眼,辨不出神色。
忽然,一个更尖锐、也更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刺破了她之前的分析——
会不会,她对谢云归那份独特的、超越寻常吸引的“重视”,并非源于今生的“爱慕”,而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将他“识别”成了别的什么?
某个……存在于更遥远记忆、或许被称为“前世”的印记里,至关重要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僵,抚在镜面上的指尖骤然冰凉。
是了。
为何独独对他,她会打破那么多原则,允许他如此深入地靠近,甚至搅动她冰封的心湖?为何在他身上,她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识别”与牵引?为何他们之间的碰撞,总带着一种超越今生阅历的、深邃的熟悉与刺痛?
如果,这一切强烈的吸引、深刻的羁绊、乃至那些无法调和的差异与痛苦,并非源于“沈青崖”对“谢云归”今生逐渐萌生的爱慕……
而是因为,在她灵魂更深的某个地方,早已存有一个“他”的印记。今生的谢云归,不过是触发了那个印记,唤醒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巨大而混沌的“回响”?
那么,她对他的所有感觉——欣赏、利用、危险吸引、灵魂共鸣、允许靠近——都可能不是“爱”,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无法抗拒的……“认出”。
认出他是那个印记的“载体”。
认出他与自己之间,存在着某种未了的、巨大的因果或纠缠。
这就能解释,为何她始终无法产生与他同频的、那种充满占有与融合欲的“人间痴妄”。因为她的情感指向的,或许并非今生这个具体的、会痛苦会执念的“谢云归”,而是那个印记所代表的、更抽象也更沉重的“存在”。
她把他,当成了“前世”的某种延续或投射。
从而,在无意识中,将今生本当鲜活发生的、“沈青崖”对“谢云归”的爱慕,隔离了。
隔离在了那层“前尘印记”的厚重冰壳之下。
真正的爱慕,或许需要两颗在今生同步跳动的心,需要基于今生的了解、磨合、选择与日积月累的温情。而她,却可能跳过了这个过程,直接抵达了一种基于灵魂印记的、近乎本能的“绑定”与“责任”。
所以,她可以为他挡箭,可以在他崩溃时拉他起来,可以冷静地“选择”将他纳入自己的生命轨迹,可以分析他、理解他、甚至在某些瞬间被他深深触动。
但她无法像他爱她那样,去爱他。
因为她的“爱”,被前置了。被一个庞大而模糊的“前世”阴影所笼罩、所定义、所扭曲了。
她不是在爱今生的谢云归。
她是在履行某种对“前世印记”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义务或牵绊。
这个认知,比先前意识到自己有“隔”时,更加冰冷,也更加……残忍。
对她自己残忍,对谢云归,更是残忍到极致。
他那样焚心蚀骨地爱着的,或许并非完整的“沈青崖”,而是一个在无意识中,将他当作另一个影子来对待的、情感隔离的“她”。
他的爱,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却根植于时光深处的墙。
墙这边的她,并非不爱,而是她的“爱”,与他渴望的、属于今生的、鲜活滚烫的爱,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镜中的黑暗影子,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清醒,以为自己掌控着选择,以为自己与谢云归之间的一切,都在她的理解与规划之中。
却原来,最大的盲区,并非她的嗓音,也并非她情感反应的特殊形态。
而是她对自己情感的“源头”,都产生了如此致命的误解。
她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在“今生”,爱过谢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