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却一直赤手空拳,毫无屏障地,站在玻璃的这一边,用最直接的温度、眼神、触碰和情绪,试图与她建立连接。
难怪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难怪他那些“自然”的反应,总让她觉得困惑甚至可笑。
因为那根本不在她熟悉的“戏码”范畴内!
他是在用“真实”的逻辑,与她以为的“演戏”逻辑对话。
鸡同鸭讲。
不,比那更糟。
是一个活在真实世界里的人,在试图拥抱一个活在戏台上、从未卸妆的演员。
沈青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失重感。
她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层层包裹、彼此算计、戴着面具共舞。她精于此道,并以此为傲,认为这是清醒,是强大。
可现在,谢云归用他毫无技巧的“真实在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不是的。
至少,不全是。
有人可以活得如此简单直接,如此……“在场”。
而她,可能才是那个一直活在自我构建的、复杂戏台牢笼里的……囚徒。
身后,谢云归的呼吸依旧平稳,搭在她腰侧的手臂温暖而踏实。
这份温暖,此刻却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冰冷、空洞与……从未有过的“孤独”。
不是无人相伴的孤独。
是身在人群、甚至在爱人怀中,却因为自己从未“真实在场”而感受到的、彻骨的灵魂孤独。
她一直以为,自己厌倦的是虚伪的世界。
可也许,她真正厌倦的,是自己永远无法摘下的、名为“沈青崖”的沉重面具,和那面具之下,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真实”的内核。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巨大茫然、震惊、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解脱感的液体,冲破了常年冰封的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因为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她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都是错的,如果“真实在场”才是与人相处的常态(至少是谢云归的常态),那她该如何去学习这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能力”?
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可能根本没有“真实内核”的自己?
谢云归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颤抖。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脸颊无意识地在她发间蹭了蹭,含糊地嘟囔:“……冷吗?”
声音带着未醒的慵懒和纯粹的关心。
没有算计,没有扮演。
就是一个人,感觉到身边人的颤抖,本能地想要给予温暖和安慰。
沈青崖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无声地浸入枕衾。
她死死闭着眼,摇了摇头,发丝摩擦过他的脸颊。
谢云归似乎得到了答案,又似乎只是遵循着睡意,再次安静下来,只是手臂依旧松松地环着她。
阳光更加炽烈,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床上相拥的两个人。
一个睡得毫无防备,真实而温暖。
一个睁着空洞的泪眼,在耀眼的光明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内心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以及,那黑暗中唯一一丝微弱的光——
来自身后这个,一直试图用“真实”,笨拙而执着地,想要拥抱她这个“演员”的男人。
可悲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被拥抱的……真实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