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占据了房间,明亮得有些刺眼。
沈青崖依旧背对着谢云归侧躺着,身体僵硬,脑海里那场关于“真实”与“扮演”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她试图抓住一点什么来锚定自己飞速下坠的思绪,可抓住的只有冰冷的、属于“沈青崖”这个身份的责任、算计与层层叠叠的“应该”。
直到,她感觉到身后的谢云归动了动。
不是刻意放轻的、带着某种意图的动作,就是很自然的,睡梦或浅眠中无意识的翻身。他的手臂似乎碰到了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寝衣和披风,传来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触感。
然后,他好像醒了。
沈青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了背后那一小片接触的区域。她在等待,等待他下一步“应该”有的动作——是收回手臂,以示尊重?还是顺势将她搂入怀中,延续亲密?抑或是轻声询问她是否醒了,展现体贴?
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每一种可能,以及自己相应的、最“恰当”的回应方式。
可谢云归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又动了动,将手臂更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腰侧,不是拥抱,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偎。他的脸似乎埋在了她背后的长发里,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睡意的、近乎满足的喟叹。
“唔……”含糊的音节,连话都算不上。
接着,他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他……好像又睡着了。
沈青崖彻底愣住了。
没有台词,没有剧本,没有算计好的“下一步”。
他就只是……醒了,觉得靠近她舒服,就挪近了一点,然后……又睡着了。
如此简单。如此……直接。
像一只在阳光下找到温暖角落的猫,蹭过去,发出呼噜声,然后继续安睡。
没有“长公主”与“臣子”的身份隔阂,没有“昨夜亲密后清晨该如何相处”的纠结考量,甚至没有“我这样会不会唐突”的犹豫。
就只是……他在,她在,他觉得靠近她舒服,于是就这么做了。
沈青崖的脑子里,那些飞速旋转的齿轮,像是突然被卡住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谢云归他……好像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对话的、真切的“人”。
不是长公主,不是权臣,不是需要小心揣摩算计的上位者,不是他棋盘上需要评估价值的棋子,甚至不是他偏执爱欲投射的某个“完美”或“真实”的幻象。
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受伤,会累,会睡在他身边,让他觉得靠近了很舒服的……人。
所以他能那么自然地笑,那么自然地窘迫,那么自然地关心,那么自然地……此刻又睡了过去。
因为在他眼里,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需要跨越的“角色”鸿沟,没有那么多需要破解的“戏码”。
就是两个“人”,在相处。
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道最强烈的闪电,劈开了沈青崖心中那团名为“扮演”与“算计”的厚重迷雾。
她忽然想起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
想起初遇雪夜,他上前敬酒时,指尖微颤,耳尖绯红——那不是演给“长公主”看的敬畏,更像是一个真实的少年,初见惊艳之人时,最本能的紧张与悸动。
想起后来她故意疏远,他“黯然神伤”却更热烈追随——那里面的委屈和执着,似乎也太过鲜活,不像全然算计。
想起暗杀之夜,他挡在她身前受伤,之后又平静地说“处理干净了”——那种保护与善后的本能,超出了“棋子”或“工具”该有的范畴。
想起旧校场他献上所有筹码,只求做一把“听话的刀”——那姿态里的孤注一掷与卑微,真实得令人心颤。
想起昨夜……那些激烈与失控,更无法用单纯的“演”来解释。
原来,他一直都在用最“真实在场”的方式,与她相处。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真切对话、可以真实触碰、可以毫无保留地投入情绪与欲望的……另一个“人”。
而她呢?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一个需要评估的“棋子”,一个有趣的“对手”,一个危险的“变量”,一个可以满足她对“真实体验”渴望的“对象”,一个需要小心应对、不断计算如何“掌控”或“相处”的……“角色”。
她从未真正地,把他当成一个简单的、可以平等对话的“谢云归”来对待。
也从未真正地,把自己当成一个简单的、可以自然反应的“沈青崖”,去与他相处。
她一直在“演”。
演长公主,演权臣,演清冷疏离,演算计精明,演偶尔的“真实”流露,甚至演方才的“调情”与“依赖”。
她隔着厚厚的、名为“角色”与“算计”的毛玻璃,在观察他,分析他,应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