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对此“盲”。
巨大的盲区。
现在,谢云归用那样一个眼神,猝不及防地,将这个盲区照亮了一角。
她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赤裸感。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仿佛一直以来,她都穿着一件由“身份”、“智谋”、“算计”、“责任”等坚实布料织就的华服,自信地行走于世,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全部。却突然有人告诉她,在那些布料之下,她的肌肤本身,就有着一种独一无二、难以复制、且极具吸引力的纹理与光泽。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更荒谬的是,那个发现这一点的人,似乎并不打算用这个“发现”来算计她、利用她、或向她索取什么。他似乎只是……单纯地为此感到喜悦,为之着迷,并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发现”,甚至不愿点破,生怕惊扰了这份浑然天成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宝”。
这完全超出了她所有关于人际关系、关于价值交换、关于“魅力”来源的认知模型。
她可以理解别人因她的权力而敬畏,因她的智谋而倚重,因她的真实(哪怕是黑暗的真实)而产生共鸣或羁绊。
但她无法理解,有人会因她一副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病中沙哑的嗓音,而流露出那种近乎虔诚的、不涉任何功利计较的……爱慕。
是的,爱慕。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谢云归那眼神深处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征服,不是简单的欲望。
是爱慕。
因“她本身”的某个特质(一个她从未认为是特质的特质)而生的、纯粹的爱慕。
这个认知,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她冰封已久的心湖上。
嗤啦一声,白雾升腾,冰层剧烈地震荡、龟裂。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来自病体,而是来自认知被颠覆的冲击。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人与人之间的吸引,要么是基于可分析的利益与算计(安全,可控),要么是基于某种深层的、触及灵魂的“真实”共鸣(危险,但深刻)。她将自己对谢云归的兴趣,归为后者,并为此感到一种掌握主动的清醒——是她选择了他这份“真实”。
可现在,谢云归却用他的方式告诉她,吸引还可以有第三种——基于一种连本人都未察觉的、纯粹的、不涉功利的“特质”。这种吸引,无法被算计,无法被掌控,甚至无法被本人清晰地“拥有”或“利用”。它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却拥有穿透一切防御、直击人心的力量。
而她,沈青崖,竟然也拥有这样的“特质”。
并且,被谢云归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
是“识别”。
他在一片她自己也视而不见的混沌中,精准地“识别”出了那独一无二的光泽,并为之深深着迷。
这感觉太奇怪了。
她不再是那个全知全能的“观察者”和“选择者”。在某个她从未留意的领域,她成了被“识别”、被“欣赏”甚至被……“珍爱”的对象。
而施加这一切的,正是那个她以为已被自己“选择”、纳入掌控的谢云归。
权力关系,在无形中,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偏移。
沈青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陌生而激烈的情绪压下去。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自身“盲区”的发现。
需要时间重新审视,她与谢云归之间,除了那些已知的博弈、危险、羁绊与选择之外,是否还存在着另一种更纯粹、更难以言喻的……引力。
也需要时间,去学习“看见”那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属于“沈青崖”本身的、独一无二的质地。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打在荷叶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玉珠滚落。
枕流阁内,安息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沈青崖依旧靠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闭着的眼眸下,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了她内心那场无声的、却足以颠覆某些根深蒂固认知的风暴。
盲区已被照亮。
而看见之后的世界,是否还能如从前一般,冷静、清晰、尽在掌控?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清晰地感觉到了——
有些东西,一旦被“识别”,便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如同她此刻耳边,仿佛仍在隐隐回响的、自己那病中沙哑柔软的嗓音。
以及,谢云归离去前,那深深印在她感知里的、专注到近乎失神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