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妆台边缘。铜镜中的影像晃动模糊。
茯苓悄步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殿下!您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了?奴婢去传太医……”
“不必。”沈青崖稳住身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只是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颤抖。她推开茯苓的手,自己慢慢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只是起得急了,有些头晕。倒杯温水来。”
茯苓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多问,连忙去倒水。
沈青崖接过温水,慢慢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不断蔓延的寒意。
她开始疯狂地回溯。
回溯雪夜宫宴,她垂眸算计“棋子”时,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评估局势的冷静——那是观众在看棋盘。
回溯水榭论琴,她偶尔出神,思绪飘到朝堂纷争时——那是观众在走神,思考戏外之事。
回溯清江浦的每一次危机,她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速的同时,仿佛总有一小部分意识悬浮在上空,冷静地计算着生路、评估着谢云归的反应——那是观众在紧张剧情,同时点评演员演技。
甚至回溯昨夜,谢云归用那种眼神看她时,她最初的茫然与后来的警醒分析——那是观众在诧异于另一名观众(谢云归)的异常反应,并试图解读其动机。
无处不在的“观照”。
她一直以为是“理智”或“掌控力”的表现。
可如果,那根本就是她存在的本质模式呢?
如果,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彻底地“成为”过任何人、任何角色,而只是以不同的程度“体验”着、并“观察”着那些角色呢?
那么,她对谢云归……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温热的杯壁。
她对谢云归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那份因危险与真实吸引而产生的悸动,那份在暴雨夜选择拉住他的手、在晨光里冷静“安排”他未来的决断……
究竟是“沈青崖”这个角色对“谢云归”这个角色产生的剧情需要?
还是那个“观戏者”,对戏中一个格外精彩、格外“真实”的角色,产生的浓厚兴趣与收藏欲?
亦或是……别的什么,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不知道。
第一次,在面对最复杂的朝局、最危险的敌人时都未曾有过的、深重的茫然,攫住了她。
如果自我都是幻象,那么情感的真实性又建立在何处?
如果一直只是在“看”,那么“爱”又是什么?是另一种更投入的“观看”吗?
“殿下,”茯苓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谢大人……在外求见。说是……有北境的急报。”
谢云归。
这个名字此刻像一枚烧红的针,刺入她混乱的思绪中心。
她抬眼,望向门外。晨光将他的身影轮廓勾勒在门扉上,挺拔,沉静。
这个让她开始怀疑一切的男人。
这个似乎总能看穿她层层表象、试图触碰她最内核的男人。
他现在来,是要用北境的急报,继续他们之间那场关于权力、责任、算计的“正事”?
还是要用他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继续“鉴赏”她这面连自己都开始怀疑是否存在的“镜台”?
沈青崖缓缓放下水杯,指尖冰凉。
“让他进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稳,清冷,无可挑剔。
仿佛刚才内心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从未发生。
仿佛她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长公主,那个清醒的选择者。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给戏中人看。
也给那个或许一直坐在台下的、孤独的观戏者自己看。
至于真相是什么……
她望向步步走近的、谢云归沉静的脸。
或许,这个总能出乎她意料的男人,会是解开这困局的关键。
也或许,他会是将这困局推向更深远迷宫的,那只手。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这出戏,因为他的存在,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趣起来。
哪怕,看戏的人,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成为戏中人。
而爱,或许就是……选择永远坐在最前排,观看那出名为“你”的戏,并为之倾尽所有注意力的,那份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