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踏入枕流阁时,晨光恰好穿过窗棂,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也将软榻上那个身着素白寝衣、墨发披泻的身影,笼罩在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里。
她抬眸看他,目光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清冽,像是昨夜那场混乱心绪从未发生。但谢云归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空茫。
那不是疲惫,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认知崩塌后的、暂时无法归位的茫然。
果然。
谢云归心下了然。他昨夜离去时留下的那一眼,那枚关于“特质”的种子,终究还是在她那精密运转的认知世界里,撬开了一道缝隙,引发了这场无声的地震。
他不动声色,如常行礼,将手中那份关于北境军需后续安置的奏报呈上。“殿下,兵部与户部关于信王府抄没资产充作北境额外军饷的具体章程,已初步议定,请殿下过目。”
声音平稳,语调清润,是完美的臣子姿态。
沈青崖接过奏报,指尖冰凉。她没有立刻翻阅,只是将那份沉重的卷宗搁在膝上,目光却依旧落在谢云归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审视。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却奇异地没有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反而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刃,试图剖开什么,“昨日午后,你在水榭外,听到了什么?”
问题突兀,且指向模糊。
谢云归神色未变,微微垂眸,如实道:“回殿下,臣听到了一些……琴音。断续不成调,似是初习,又似……随意拨弄。”他顿了顿,补充道,“琴质极佳,应是‘枯木龙吟’。”
“哦?”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你听来,那琴音如何?”
“手法生疏,韵律不通。”谢云归答得直接,随即抬眼,看向她,目光坦然而专注,“但琴音本身……极净。无欲无求,无喜无悲,只是音与弦的自然相遇,指与琴的偶然触碰。如空谷风过,如深潭水落。是云归生平所闻,最……‘无我’之音。”
“无我?”沈青崖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是。”谢云归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平静的表象,落入那片翻涌的茫然之中,“寻常人抚琴,无论技艺高低,总带着‘我’意——或炫技,或抒怀,或求认可,或泄情绪。而那琴音里,听不到‘我’。只有琴,只有音,只有那一刻的‘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沈青崖心湖那潭刚刚被搅动的浑水之中,激起一圈圈带着寒意的涟漪。
无我。只有“在”。
这正是她昨日抚琴时,那短暂片刻的真实状态。她抛开了所有“沈青崖该如何抚琴”的念头,也抛开了抚琴可能带来的任何目的或意义,只是手指随心而动,琴弦应指而鸣。那一刻,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在抚琴。
可这感觉,她无法言说,甚至无法清晰自察。却被隔着一片水面的谢云归,用“无我”二字,精准地道破。
“你……”她张了张口,想问他是如何听出来的,却又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落了下乘。
谢云归却似乎明白她未尽的疑问。他微微向前倾身,不是僭越,而是一种试图更清晰传递信息的姿态,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愈发清晰入耳:
“殿下可知,世间有两种人,最能识得‘无我’之音?”
沈青崖看着他,不语。
“第一种,是真正的得道者,心镜空明,万物皆映。”谢云归缓缓道,目光深邃,“第二种,是自身深陷‘我执’牢笼、却在苦苦追寻解脱之径的人。他们对自己每一个‘我’的念头、情绪、表现都敏感至极,如同囚徒熟悉牢笼的每一根栅栏。因此,当真正的‘无我’之音出现时,那栅栏之外的、截然不同的‘空’与‘净’,会像一道强光,刺破他们习惯的昏暗,让他们瞬间辨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最轻柔也最锋利的刻刀:
“臣,是第二种。”
沈青崖浑身一震。
谢云归的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她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关于“他为何能看见”的疑惑之门。
他深陷“我执”牢笼?
是了。他那满身旧伤,他那偏执的守护欲,他对权力近乎本能的攫取与运用,他与紫玉之间建立在伤痛与掌控上的诡异羁绊……这一切,不都是一个被残酷现实塑造、被“生存”与“复仇”等强大“我执”紧紧捆绑的灵魂,最鲜明的写照吗?
他熟悉自己的牢笼。所以,当他在她身上,嗅到一丝哪怕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栅栏之外”的气息时,他才会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嗅到水汽一般,产生那种近乎本能的、震惊的识别与渴求。
他识得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她某幅具体的“画像”。
他识得的,是她身上那种偶尔流露的、超越了一切“我执”画像的、“空”与“净”的质地。
那琴音里的“无我”,是这种质地。
她病中嗓音里那浑然天成、不涉功利的独特“鸣玉”之感,或许也是这种质地。
甚至她那些被误读为“厌世”、“疏离”、“冷静”的特质,其内核可能也只是这种“空”与“净”在不同情境下的映照。
而她,一直将这“空”与“净”,当成了“缺失”,当成了需要被“真实体验”或“角色扮演”填满的虚无。
多么荒谬。
又多么……可悲。
“所以,”沈青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你一直看着的,试图靠近的……就是这个?”
这个“空”?这个“净”?这个她一直试图逃避或填补的“无我”?
谢云归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却在此刻,染上了一层深重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不,殿下。”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臣看着的,不是‘这个’。”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她,而是虚虚地、极其郑重地,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划了一个圈,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轮廓。
“臣看着的,是这面能映照出‘无我’之音、能呈现出‘鸣玉’之声、能承载万千角色与情绪、却始终如如不动、光洁如初的……”
他停顿,望进她骤然失焦的眼眸深处,吐出最后两个字:
“……镜台。”
镜台。
轰——!
沈青崖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昨夜那些混乱的、关于“观戏者”的猜测,关于自我真实性的怀疑,在此刻,被谢云归这精准无比的“镜台”二字,瞬间串联、照亮、并残酷地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