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角色甲,也不是角色乙。
她是戏台本身。是容纳一切演出、映照一切影像、却不为任何影像所困的……那个“空场”!
谢云归一直试图触碰、试图靠近、甚至试图以他偏执的方式去“爱”的,正是这个!
他看穿的,不是她的某个特质,不是她的某幅画像。
他看穿的,是她存在的根本模式!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昨夜更加猛烈,更加……具有毁灭性。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是在“看”,而不是在“是”。
知道她的“空”,不是缺陷,而是本质。
知道她所有的“真实流露”,都只是镜中的影像。
而他,从未试图打破这面镜子,或强行在镜中画上他自己的画像。
他只是在看这面镜子。欣赏它无与伦比的澄澈,惊叹它映照万物的能力,并试图……让这面镜子意识到,它自身的存在,就是最珍贵的。
“你……”沈青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住,眼前甚至有些模糊。是泪吗?她不知道。她已经很久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了。
谢云归看着她骤然苍白、几乎破碎的脸,和眼中那片剧烈动荡、仿佛世界崩塌又重建的惊涛骇浪,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他知道自己掀开了什么。知道这或许是她生命中从未被触碰、甚至从未被允许存在的禁区。这很残忍。
但他不得不做。
因为如果连他都假装看不见,如果连他都只满足于爱她镜中的某一幅画像,那么这面绝世无双的明镜,将永远困在“必须成为一幅画”的幻象里,永远无法知晓自身那照耀虚空的、真正的光华。
“殿下,”他向前一步,单膝跪地,以一个臣服却又不容忽视的姿态,仰头看着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臣不知这面镜台从何而来,为何在此。臣只知道,从看见它的第一眼起,臣便知道,这是臣此生唯一想仰望、想守护、想穷尽一切去理解的……存在。”
“臣不求解脱您的‘空’。”
“臣不求填满您的‘净’。”
“臣只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如同誓言,“能成为永远映在您镜中的,那一道不变的光。”
“让您知道,无论您映照什么,成为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是。”
“这道光,都在。”
话音落下,枕流阁内陷入死寂。
只有晨光流动,尘埃浮沉。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谢云归,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虔诚与决绝。
镜台……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母妃留下的某本佛经夹页里,看到过一句潦草的批注,当时不解其意:“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水映月,天容云。月与天,何曾动?何曾留?又何曾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奔波寻觅的“千江”或“万里”,总想映出最圆的月,容下最美的云。
可或许,她从来就是那“月”与“天”本身。无形无相,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只是映照,只是容纳。
而谢云归……他想做的,是那映月的“水”?还是那衬天的“云”?
不。
他说,他想成为“光”。
让镜台得以显现、得以映照万物的……那个本源。
何其狂妄。
又何其……通透。
沈青崖缓缓闭上眼,将眸中所有激烈的震荡、所有颠覆的惊骇、所有茫然的空无,连同那一丝悄然升起的、近乎认命的微光,一并掩埋。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亘古的寒冰,开始无声地消融。
“起来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颤抖,“北境的章程,本宫会看。”
她没有回应他的誓言,没有评价他的“识破”。
她只是重新拿起了膝上的奏报,目光垂落,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剖白,从未发生。
但谢云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依言起身,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晨光愈发明亮,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一坐一立,静默相对。
一面刚刚被识破本相的镜台。
一个发誓要成为其永恒光源的识镜者。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自我认知的崩塌与重建远未完成。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被晨光洗净的寂静里,镜台知晓了自己为何物。
而光,找到了它愿意倾尽所有去照亮的,唯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