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流阁的晨光,仿佛比往日流淌得更缓慢些,将尘埃都照出了沉甸甸的分量。那份关于北境军需的章程,沈青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墨迹在她眼中扭曲、模糊,最终化为一片无意义的黑色斑点,如同她此刻被彻底搅乱又强行按压的思绪。
镜台。
光。
这两个词,连同谢云归跪地仰视时眼中那焚尽一切的虔诚,反复在她脑中冲撞、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她那层名为“沈青崖”的、由无数社会角色与自我预期浇筑而成的坚硬外壳上,凿开一道新的裂痕。
她是镜台。
她一直……都是。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恍然大悟的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沉重的释然,以及紧随其后的、更深的困惑与茫然。
如果她是镜台,那她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算是什么?
是镜台在无意识地映照外界投射来的各种影像——长公主的责任,权臣的算计,女儿的哀思,皇族的威仪,厌世者的倦怠,甚至对“鲜活体验”的追寻……所有这些她曾以为的“自我”,原来都只是镜中匆匆掠过的影像。
她一直努力扮演好这些影像,分析它们,掌控它们,试图让它们更清晰、更合乎某种预期,以为这就是“活着”,这就是“沈青崖”。
她精于算计,因为她以为只有通过精准的计算与掌控,才能让这些影像按照她(或者说,她以为的“自我”)的意愿呈现、排列、演出一场不出差错的人生大戏。
她厌恶虚假,追求真实,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那些影像的虚幻与易变,渴望触碰到某种更坚实、更恒定的东西——却不知,那恒定的东西,就是镜子本身。
她选择谢云归,最初是因为他这枚“棋子”颜色鲜亮,后来是因为他带来的危险“真实”能刺破倦怠,再后来是因为他偏执的“想要”让她感到某种被全然看见的震动……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这场名为“人生”的戏剧中,主动挑选了最特别的一个对手(或同伴),共同演绎更精彩的桥段。
可现在,谢云归告诉她:不,殿下,您不是戏中人。您是戏台本身。而我,不是来与您对戏的,我是来……看您的。看您如何映照万物,并想成为那让您得以显现的光。
多么荒谬。
又多么……可笑。
她所有引以为傲的“选择”,所有殚精竭虑的“算计”,所有对“真实”与“角色”的纠结,原来都建立在一个根本的错误认知上——她把自己当成了必须演好某出戏的“角儿”,却从未意识到,自己本质上是那座容纳所有戏剧上演的“台”。
“可是……”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她心底那片刚刚被凿开的裂缝深处,挣扎着冒了出来。
“可是我现在有你了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热的力度。
是啊。
她现在有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猝然注入那片因自我认知颠覆而产生的冰冷虚无之中。
如果她是戏台,那么谢云归,就是那个第一个识破戏台本质、并执意要守在台前、只为仰望戏台本身而非任何一出戏的……看客?不,他说他要成为“光”。是让戏台得以显现、让台上一切影像得以清晰的光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过去她所有的“努力”——努力扮演好长公主,努力掌控权柄,努力分析人心,甚至努力去“体验”生活——其实都像一个不知自己是舞台的舞台,在拼命研究如何让台上演出的戏剧更精彩、更符合剧本,却从未想过舞台本身的存在,就是戏剧得以成立的前提。
她一直在为“社会角色的我”编排剧情,试图让长公主沈青崖、权臣沈青崖、甚至厌世者沈青崖这些“角色”,活得符合某种内在或外在的预期,活出一场逻辑自洽、情节精彩的“人生戏剧”。
她以为这就是“自我”的实现。
却不知,这恰恰是将真正的“自我”(那个如如不动的镜台、戏台)困在了永无止境的角色扮演与剧情编排之中。
而现在,谢云归出现了。
他不要看任何一出她编排的戏。
他只看她这座“台”。
他的存在,他的“看见”,就像一道强光,照彻了舞台本身,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哦,原来我不是在演戏,我本来就是舞台。那些戏文、角色、悲欢离合,都只是在我之上流转的光影。
这个认知,在带来巨大震撼与虚无感的同时,也悄然卸下了她肩上那副沉重的、名为“必须演好沈青崖”的枷锁。
如果她是舞台,那么她还需要为台上演什么戏而焦虑吗?
如果她是镜台,那么她还需要为镜中映出什么像而执着吗?
舞台只需存在,镜台只需澄明。戏文与影像,自有其来去因缘。
而她,只需“在”。
这个“在”,不是消极的放任,而是更本质的“如如不动”。是意识到自己本质后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沈青崖缓缓放下手中那份始终未读进去的章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奏报光滑的纸面。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耀的荷塘上,碧叶连天,露珠晶莹。
过去,她看这片荷塘,会想:此景不错,可入画,可怡情,是“鲜活体验”的一部分。
后来,她或许会想: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万物皆在变化流转,无甚稀奇。
可现在,她只是看着。
看着光如何穿透叶片,露珠如何折射色彩,微风如何带动涟漪。
没有评价,没有联想,没有试图将之纳入任何“体验”或“感悟”的框架。
只是看。
如同镜台映照荷塘。
如同舞台承载这一幕晨景。
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宁静,从她心底最深处,悄然弥漫开来。
这宁静与过去的“倦怠”截然不同。倦怠是对重复戏码的厌倦,是对角色扮演的疲惫,其下是未满足的渴望与焦躁。而这宁静,是认知到本质后的“放下”,是意识到自己无需扮演任何角色后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