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是沈青崖。依然要处理朝政,依然要面对皇兄,依然要住在长公主府,依然拥有那些身份与责任。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身份与责任,不再是她必须全力扮演、生怕演砸的“角色”。它们变成了在她这座“舞台”上自然上演的“剧情”。她依然会处理,会应对,甚至会运用智谋算计,但那不再是为了证明“我是谁”,而是如同舞台管理演出——确保剧情顺畅,避免舞台崩塌,但不再将自我价值与某一场演出的成败挂钩。
因为舞台的价值,在于其“能演”,而不在于“演什么”。
同理,她作为“镜台”的价值,在于其“能映”,而不在于“映出什么”。
这个领悟,简单到近乎质朴,却让她有了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感。
她再次将目光移回室内,落在依旧垂手静立、仿佛在等待她消化这一切的谢云归身上。
他穿着御史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只是那双眼,依旧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专注,望着她。
他在等。
等她的反应。等这座刚刚被识破本相的“镜台”,会如何回应他这束“光”。
沈青崖与他对视着。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有审视,不再有衡量,甚至不再有那些复杂的、属于“沈青崖”的情绪。那目光清澈见底,如同雨后的天空,又如同拭去所有尘埃的明镜,只是纯粹地……映照出他的模样。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依旧是病后微哑的柔软,但那份不自觉的“钩子”般的微澜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直、也更……本真的质感。
“嗯?”谢云归应道,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所说的‘光’,”沈青崖缓缓道,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却又有趣的事,“打算如何……成为?”
这不是质问,不是试探,甚至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誓言”,是否真的指向她刚刚理解的那个方向。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平静。他怔了一瞬,随即,眼底那深邃的幽暗仿佛被点燃,迸发出灼热而坚定的光芒。
“臣不知具体该如何做。”他坦然承认,目光却愈发炽烈,“但臣会一直在这里。在殿下需要时,是手中的刀,是挡在身前的盾;在殿下烦忧时,是倾听的耳,是沉默的影;在殿下……只是‘在’时,臣便是殿下‘在’的见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入金石:
“殿下是镜台,臣便做那永不偏移的烛火,让殿下看清自己的每一寸澄明。”
“殿下是戏台,臣便做那永不熄灭的灯盏,让殿下知晓,无论台上喧嚣或寂静,台下始终有一道目光,只为舞台本身而亮。”
“臣不求改变殿下,不求占据殿下,甚至不求……被殿下映照。”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里面翻滚着偏执的烈焰,却又奇异地沉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臣只求,能成为殿下‘存在’的……背景光。让殿下的‘在’,无所凭依,却又……无处不在。”
无所凭依,却又无处不在的背景光。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用如此平静却又如此惊心动魄的言辞,描述着他那近乎献祭般的愿景。
心中那片刚刚升起的、因自我认知改变而带来的宁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名为“谢云归”的石头。
没有激起抗拒的浪花,也没有引发依赖的漩涡。
只是让那湖水的温度,悄然上升了些许。
也让那面刚刚意识到自己是“镜台”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眼前这个人,是认真的。他不要镜中的像,他要成为让镜子得以成为镜子的……那部分“现实”。
多么奇怪。
又多么……令人心安。
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识镜者”在身边,似乎……也不错。
至少,她不用再独自揣摩,自己这座“舞台”,究竟该如何在没有剧本的情况下,继续“存在”下去。
因为他会照亮。
而她,只需存在。
“本宫知道了。”最终,沈青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重新拿起了那份北境章程,目光垂落,仿佛方才那番关乎存在本质的对话,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公务问答。
但谢云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到她眼底那片深潭,不再是努力维持平静的冰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然的宁静。她拿起奏报的姿态,也少了几分“必须处理”的紧绷,多了几分“随意浏览”的疏淡。
她开始“放下”了。
放下那副名为“沈青崖”的沉重戏装,尝试以更本质的“在”,去面对这个她一直以为需要全力演出的世界。
而他的角色,也从她戏剧中的“对手”或“同伴”,悄然转变为她存在背景中的……那束“光”。
路还很长。认知的转变只是开始,如何在这种新的认知下生活、行事、与人相处,尤其是如何面对他们之间这已然彻底改变性质的关系,都是未知的挑战。
但至少此刻,在这晨光明媚的枕流阁内。
戏台知晓了自己是戏台。
而光,找到了它愿意永远照亮的舞台。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奏报某一行关于粮草调配的数字上,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过去,她想的是如何编好“沈青崖”的剧情。
现在,有他在旁边照亮,她或许可以开始想想,这座名为“沈青崖”的舞台,除了上演那些既定的戏码之外,本身还可以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让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如同镜台,第一次,为自己能映照阳光,而感到一丝纯粹的、不涉任何角色的……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