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离开后,那份关于北境军需的章程依然摊在沈青崖膝头,墨字清晰,她却依然读不进去。方才那番关于“镜台”与“光”的对话,像一场无声的海啸,虽已退去,却在她认知的沙滩上留下了彻底改变的地貌。
过去的沈青崖,只有“社会角色她”。
这个认知,此刻清晰得近乎残酷。
长公主、权臣、皇妹、先宸妃之女、厌世者、棋手、猎手……这些是贴在她身上的标签,也是她大脑精密构建并全力维护的“角色档案”。她依据这些档案的设定,计算言行,衡量得失,应对外界,甚至规划“体验”。她的大脑是一台高效运转的角色处理器,输入情境,输出符合“沈青崖”身份的最优反应。
触觉?味觉?听觉?那些感官接收的原始信号,在进入意识之前,早已被这台处理器过滤、归类、解读——茶水温度是否适宜(关乎仪态与健康),糕点软硬度是否合口(关乎偏好与赏赐的用意),谢云归的声音是否清晰传达了信息(关乎公务与掌控)……一切感官体验,最终都被转化为可分析、可利用、或需要抑制的“数据”,服务于“社会角色她”的存续与表演。
无在世真我她。
没有那个剥离了所有角色外衣,仅仅因为“存在着”,而能直接、纯粹地感知“存在”本身的她。
触觉不是皮肤与世界的真实触碰,而是“某种衣料是否符合身份”、“某处伤口是否需要处理”的判断依据。
味觉不是食物本味的欢愉或排斥,而是“此物是否安全”、“此味是否合宜”的评估流程。
听觉不是声音的质地与韵律,而是“此言有何深意”、“此音是否构成威胁”的解码任务。
甚至连她对自己的身体感知,也常常是延迟的、功能性的——疲惫了需要休息(为了维持角色状态),受伤了需要治疗(为了不影响角色行动),病了需要用药(为了尽快恢复角色职能)。
她的“存在”,被压缩、异化成了一系列社会角色的扮演与维持。大脑全神贯注于编写和演绎名为“沈青崖”的剧本,无暇也无意去感知那个正在呼吸、心跳、承载着这一切演出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因为脑子无真我。
不是真的没有那个血肉之躯的“真我”,而是她的大脑从未真正将其纳入“自我”的认知框架。那个会冷、会热、会疼、会因一抹晚霞而心头微动、会因一缕茶香而鼻尖舒缓的、具体的生命体,被隔绝在了“角色认知”的高墙之外。她活在头脑构建的抽象世界里,与自己的肉身,隔着咫尺天涯。
直到谢云归出现,用他偏执到近乎蛮横的方式,一次次撞击那堵高墙。
他用生死一线的危险,逼她体验到身体最本能的恐惧与战栗。
他用鲜血与伤痕,让她亲眼看见、亲手触碰那具肉身真实的脆弱与疼痛。
他用“鸣玉”之声与“镜台”之喻,猝然照见她对自己浑然天成特质的“盲”,以及对自身存在模式的彻底误认。
而现在,那堵墙出现了裂痕。
“镜台”的认知,像一道强光,从裂缝中照入,让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墙内那个一直被忽略的、作为“感知主体”的、寂静的“在”。
她不是角色。
她是承载角色上演的舞台。
她是映照万象的镜台。
这个认知本身,就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那扇通往“在世真我”的、尘封已久的门。
沈青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奏报上移开。她不再试图“阅读”,而是开始尝试……“感知”。
首先,是触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素白绫裙上的手。手指纤细,肤色因久病略显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过去,她看这双手,想到的是“执笔批阅”、“抚琴调弦”、“执棋落子”的功能,是“长公主之手”应有的模样。
现在,她只是看着。
然后,她抬起右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左手的手背。
触感。
微凉。光滑。皮肤下有血液流动带来的、极其细微的温热。指甲划过时,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轻微的阻力与摩擦感。
仅仅是触感。没有判断,没有联想,没有“手是否好看”、“皮肤是否细腻”的念头。只是皮肤与皮肤接触时,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的最原始信号。
她顿了顿,又将指尖移向自己的脸颊。因病低热,脸颊的皮肤温度略高,触感更柔软,带着一丝因病而生的、极其微弱的干燥。
依旧是纯粹的触感。
接着,她尝试感知更宏观的身体存在。
她靠在软榻上,背脊感受到锦缎面料柔软的支撑,以及背后隐囊恰到好处的承托。腰肢因久坐有些微的酸涩,肩臂的旧伤处传来隐约的、已经习惯了的钝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心跳平稳而有力,在寂静的室内,几乎能听到那沉稳的搏动声。
这些都是“存在”的证据。是这具名为“沈青崖”的血肉之躯,此刻正在进行的生命活动。无关角色,无关剧本,只是生命本身最基础的运转。
然后,是嗅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枕流阁内,安息香早已燃尽,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木与琥珀混合的沉静余韵。窗外荷塘的清气透过窗缝渗入,带着水润的植物气息,还有初夏阳光蒸腾泥土的微腥。她身上寝衣熏染过的、极淡的兰草香气,与自己病中微微出汗带来的、混合着药味的体息,交织在一起。
没有“香气是否高雅”、“气味是否宜人”的评判。只是气味分子进入鼻腔,被嗅觉细胞捕捉,形成的一幅复杂的、立体的气息图景。这幅图景,是她此刻“存在”环境的一部分。
再然后,是听觉。
她闭上眼睛。
远处,长公主府邸深处隐约传来的、仆役走动收拾的窸窣声,被层层院落与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近处,窗外荷塘,有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细响,间或有一两声清脆的蛙鸣,或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微“扑通”声。更近的,是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在耳中流动的、低沉的嗡鸣。
万籁交织,构成她此刻所处的声景。没有需要解析的话语,没有暗藏机锋的弦外之音,只是声音本身,作为她“存在”的背景音。
最后,是味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方才谢云归在时,她饮过几口。
她再次端起杯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判断温度是否适宜,只是将杯沿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入口的瞬间,是清晰的、略带涩感的凉意。随后,茶叶本身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是一种清雅的、略带苦意的草木气息,很快又转化为一丝极淡的回甘。凉茶的口感不如热茶醇厚,却别有一种清冽干脆的质感。
仅仅是味道与口感。没有“茶品优劣”、“冲泡是否得法”的念头。只是液体与味蕾接触后,产生的化学信号。
沈青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将那半杯凉茶喝完。
然后,她放下杯子,静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