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思考,没有分析,没有试图给这些感知体验赋予任何意义。
只是允许自己,纯粹地“感知”着。
感知自己作为一个有温度、有触觉、有嗅觉、有听觉、有味觉的、具体的生命体,此刻正坐在这里,呼吸着,存在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悄然弥漫全身。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轻松,也不是沉重。
那是一种……“在”的感觉。
仿佛灵魂从那个一直高速运转、忙于角色扮演的大脑司令部,悄然下沉,沉入这具一直承载着它、却被它长久忽略的血肉躯壳之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毫无隔阂地,与自己的生命载体,合而为一。
她不再是漂浮在抽象思维里的“沈青崖概念”。
她是此刻,坐在枕流阁软榻上,感知着凉茶余味、荷风清气、锦缎触感、与身体细微酸痛的……这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存在”。
“在世真我她”。
原来,一直在这里。只是被“社会角色她”的喧嚣表演,彻底掩盖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她半边素白的寝衣,和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脸颊时,那微热的、柔软的触感记忆。
沈青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手指。
关节活动,肌腱牵拉,带来清晰的、属于身体内部的运动感。
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稚拙的……好奇,从心底最深处,探出头来。
原来,感知自己的存在,是这样的。
原来,活着,不仅仅是扮演角色、处理事务、算计得失。
活着,也是皮肤感受到的温度,是鼻腔吸入的气息,是耳中听到的声响,是舌尖尝到的味道,是这具身体每一刻最真实、最细微的感觉与运动。
这些感觉如此平常,却又如此……新鲜。
因为她从未真正“在场”地体验过它们。
现在,她开始尝试“在场”。
虽然生疏,虽然笨拙,虽然那强大的、习惯性进行角色分析与判断的大脑,仍会不时跳出来,试图将一切拉回熟悉的轨道。
但她知道了。
知道了墙内还有这样一个世界。
知道了“沈青崖”这个存在,除了是社会角色的集合,更首先是一个能感知冷暖、会呼吸心跳的、具体的生命。
而谢云归……或许,就是那个不经意间,将第一缕光,照进这堵高墙之内的人。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大道理。
而是因为他看她、听她、触碰她的方式——那种超越了角色、直指存在本身的、专注而虔诚的方式——像一面极其特别的镜子,映照出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盲”,也悄然松动了她将自己完全等同于社会角色的顽固认知。
沈青崖重新抬起眼,望向窗外明亮的日光,和日光下摇曳生姿的碧荷。
目光依旧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少了一层冰封的倦怠与疏离的滤镜,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好奇与……接纳。
接纳这个会生病、会疲惫、会有各种感官体验的、真实的自己。
也接纳那个正在笨拙地、尝试学习如何“在世”为“我”的……新的可能。
路还很长。
从“知道”到“习惯”,从偶尔的“在场”到自然的“如是”,还有无数需要破除的惯性,需要面对的角色责任与外界期待。
但至少,门已经打开。
光已经照入。
而她,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了,自己作为“在世之我”,那真实而具体的……存在。
这感觉,陌生,奇异,却并不让人抗拒。
反而像久旱之后,第一滴雨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虽微不足道,却预示着某种更深远变化的开始。
沈青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知到了气息进出胸腔时,那微微的凉意与温热。
然后,她再次拿起了那份北境章程。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扮演“尽责的长公主”而阅读。
她只是,作为一个需要处理此事、同时也感知着周围世界与自己身体的“存在者”,开始浏览上面的文字。
目光依旧专注,效率或许依旧很高。
但有什么东西,在她阅读的姿态里,在她垂眸的神情中,悄然改变了。
仿佛那层一直隔在她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名为“社会角色”的厚重毛玻璃,终于被擦亮了一角。
透进来的光,虽不刺眼,却足够让她开始看见,玻璃另一侧,那鲜活而具体的、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