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谢云归又来枕流阁回禀事务。是关于信王府部分灰色产业甄别处置的初步方案——正是那日他们在清江浦书房里产生分歧的话题。他带来了一份更为折中、但也更为详尽周密的计划。
禀报完毕,他将文书呈上。
沈青崖接过,垂眸细看。室内很静,只有她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谢云归垂手立在下方,目光克制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今日她气色似乎又好了一些,脸颊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过于清冷沉静的眼眸,在专注阅读时,偶尔会因思索而微微转动,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颤动的阴影。
忽然,她的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不是不悦的蹙眉,更像是一种……遇到了不太理解或需要额外思考的东西时,自然而然的反应。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他,问道:“此处所言‘借南市牙行之手逐步分流’,具体如何操作?南市牙行背景复杂,如何确保掌控,不至反噬?”
问题犀利,直指关键。是那个熟悉的、思维缜密的长公主。
但谢云归却敏锐地注意到,她在问出这个问题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手中那份文书的纸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与探询意味的小动作。
在过去,她绝不会在臣子面前流露出任何类似“不确定”的肢体语言。她会直接命令“解释清楚”,或“重新拟过”。
谢云归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就着文书,开始详细解释他的布局与后手。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环环相扣。
沈青崖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随着他的讲解,缓缓移动。
当谢云归讲到其中一个关键环节——需要利用一位致仕老宦官的旧日人脉时,他提到:“此人虽已致仕,但在内侍省仍有不小影响力,且贪财好利,可用金银打通。只是他年老多病,尤其畏寒,常年居于京郊温泉别庄,深居简出,需得寻个由头,亲自走一趟才好说话。”
沈青崖的指尖,在听到“年老多病”、“畏寒”这几个字时,再次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立刻聚焦在谢云归脸上,而是有些飘忽地,看向了窗外那片在微风中轻晃的荷叶。
静默了两三息。
就在谢云归以为她要就这个环节提出更具体的询问或指示时,她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他最近才渐渐熟悉的、近乎本能的、对“人”本身状态的关注:
“温泉别庄……这个时节,应当不冷吧?”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无关紧要。
谢云归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似乎也察觉到自己问了一个不那么“切题”的问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茫然?仿佛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关心起一个即将被利用的老宦官所处的环境冷暖。
但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便被迅速收敛。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谢云归脸上,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仿佛刚才那句询问从未发生过,直接跳回了正题:“此人既有贪财之性,金银之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稳妥。至于亲自走一趟……”她略一沉吟,“选个晴暖日子,你带足人手,以探病为由前去。分寸拿捏好,既要让他觉得受重视,又不可过于殷勤,惹人生疑。”
思路清晰,安排妥当,无缝衔接。
但谢云归的心,却因她方才那短暂的一问,而掀起了巨浪。
她问了。
不是问“此人可靠否”,不是问“需多少金银”,不是问“有何风险”。
她问的是,“这个时节,应当不冷吧?”
她在关心那个即将被利用的老宦官,身处之地是否寒冷。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无意识流露。
这证明,那份新生的、试图去“感知”与“共情”的能力,正在她体内缓慢而真实地生长。即便在谈论最冰冷的权谋算计时,也会偶尔探出头来,发出微弱的、属于“人”的声音。
谢云归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激烈情绪,恭敬地应道:“是,云归明白。殿下思虑周详。”
沈青崖“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翻阅文书,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心头掠过的那一丝陌生的、柔软的牵动。
还有,谢云归在回答时,那似乎比平日更低沉、也更柔和了几分的语调。
她依旧不太明白这种牵动从何而来,也不想去深究。
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坏。
窗外的荷叶依旧在风中轻摇。
枕流阁内,寂静重新降临。
但在这寂静之下,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