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如水滴石穿,起初只是最细微的裂隙,待到察觉时,竟已汇成涓涓细流,悄然改变了整片心田的生态。
沈青崖自己尚未清晰地命名这种变化,她只是觉得,近来心绪似乎松快了些。那些长久以来盘踞在眉宇间、沉淀在眸光里的、名为“倦怠”与“疏离”的冰层,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轻盈、也更陌生的东西。
比如,笑。
不是宫宴上那种礼节性的、弧度精准的浅笑,不是面对臣属时那种带着威压或算计的淡笑,也不是偶尔在谢云归面前流露的、混合着无奈、讥诮或某种复杂情愫的意味难明的笑。
而是……更简单的笑。
发自肺腑,无关权谋,甚至无关具体人事,仅仅因为……愉悦。
这日清晨,茯苓端来洗漱用具时,发现沈青崖已经醒了,正拥被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一株恰好伸到窗棂边的石榴树出神。初夏时节,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的花朵在晨光中灼灼耀目,几只早起的蜜蜂绕着花蕊嗡嗡飞舞。
茯苓正要请安,却见沈青崖的唇角,极其自然、毫无预兆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真实得如同露珠在晨曦中闪烁。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眸光被窗外那团热烈的红与生机勃勃的嗡鸣点亮,里面没有思虑,没有权衡,只有一种纯粹的、被眼前景象取悦了的欣然。
就像……任何一个寻常女子,在清晨醒来,看到一树繁花、几只忙碌蜜蜂时会露出的,那种最本真的笑容。
茯苓端着铜盆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盆中的清水漾开细微的波纹。她呆立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殿下……在笑。
不是那种她熟悉的长公主式的笑。是……一种她从未在殿下脸上见过的、属于“沈青崖”这个人本身的、真切的笑。
那笑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沈青崖睫羽微颤,眸光转回,唇角的弧度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但方才那一瞥的影像,却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在了茯苓的眼底与心头。
“殿下,该起身了。”茯苓垂首,极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上前服侍。
沈青崖“嗯”了一声,神情自若地掀被下床,仿佛刚才那昙花一现的笑容从未存在。
但茯苓知道,她看见了。那不是幻觉。
接下来的日子里,茯苓发现自己需要重新调整观察殿下的方式。
她开始看到更多这样的“瞬间”。
比如,沈青崖在品尝一道新调制的、加了薄荷与蜂蜜的润喉羹汤时,会因为那清甜微凉的口感,而微微眯起眼,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流露出一种近乎餍足的、猫儿般的慵懒神情。虽然依旧优雅,但那放松的姿态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比如,谢云归某次来禀报时,提到北境崔劲伤势恢复良好,已能单手策马巡营,虽左手仍不甚灵便,但精神矍铄,还托人捎来一包北地特产的、据说对咳喘有益的沙棘干。沈青崖听着,一边翻阅谢云归带来的文书,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捏了一小片沙棘干放入口中。酸涩的味道让她立刻蹙了蹙眉,但随即,那酸味化开,带来奇异的回甘与生津之感,她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甚至还极轻地咂了一下嘴,眼中掠过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与……趣味?
再比如,处理公务间歇,她会偶尔放下笔,不是疲惫地揉额角,而是走到窗前,就那么静静地站一会儿,看着庭中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背影依旧挺直,但肩颈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侧脸在光线下,甚至会因为看到一只蝴蝶笨拙地试图落在颤巍巍的花蕊上,而再次浮现那种极淡的、纯粹因为“看见”而生的、柔和的笑意。
这些神情,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沈青崖的脸上。它们往往转瞬即逝,很快就会被主人察觉并收敛,重新覆上那层冷静自持的面具。但出现的频率,却在不知不觉中增加。
茯苓渐渐明白,那不是殿下在“扮演”什么新的角色,也不是刻意为之。那更像是……某种一直被封存在厚重冰壳之下的、属于“沈青崖”这个生命体本身的生机与感知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破冰而出,开始在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留下真实的痕迹。
她开始像一个“活人”一样,对周围的世界产生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会因为美好而愉悦,会因为有趣而好奇,会因为不适而蹙眉,会因为放松而舒展。
这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回归,而非“角色”演技的精进。
茯苓是震惊的,也是欣喜的。她伺候殿下多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殿下过去的“空心”状态——一切言行皆如精密仪器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看似完美,内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程序化的虚无。如今,这片虚无里,终于开始注入真实的温度与色彩。虽然微弱,却珍贵无比。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些发现,不敢多言,只是更加尽心地侍奉,并悄悄调整自己的应对方式——在殿下露出那种真切笑容时,不惊不扰,假装未曾注意;在殿下对某样食物或事物表现出细微偏好时,默默记下,下次适时安排;在殿下需要独处静观时,悄然退开,留出足够的空间。
她知道,殿下自己或许都还未完全适应这种变化,任何过度的关注或解读,都可能惊扰这破茧的过程。
谢云归自然也看到了。
他比茯苓看得更深,也更心惊肉跳。
他不仅看到了那些越来越多的、真切的神情,更清晰地感知到了沈青崖整个“存在状态”的微妙转变。
她依然聪慧、敏锐、决策果断,但那种聪慧里,少了一些过去那种近乎冷酷的、将一切包括自身都视为棋子的抽离感,多了一丝……属于“当局者”的、略带温度的投入。
她依然会在谈论权谋时眼神锐利,但那锐利之下,偶尔会闪过一线极淡的、对具体“人”的处境与感受的思量,如同她问出“温泉别庄……这个时节,应当不冷吧?”时那样。
她依然仪态万方,但那仪态不再仅仅是为了符合“长公主”的身份规制,而开始隐隐透出一种属于她自身的、放松时的自然风致。比如她最近偶尔会用的、那支简朴却温润的黄杨木簪,替换了以往那些更华丽贵重的首饰;比如她素日喜穿的、料子更柔软贴身的家常襦裙,颜色虽依旧素淡,但款式似乎更随性了些。
最让谢云归心头巨震的,是那日午后。
他去枕流阁送一份加急文书。走到廊下时,隔着半开的轩窗,看到沈青崖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前,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正要出声通传,却见她肩膀忽然极轻地耸动了一下,随即,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气音的轻笑,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