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很短促的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实在有趣、又忍不住觉得好笑的东西。
谢云归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从未听过沈青崖发出这样的笑声。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不是任何带有复杂意味的笑。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那种,因为觉得“有趣”而忍不住发出的、气音般的轻笑。
她在看什么?文书?密报?还是什么闲书杂记?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笑。因为觉得“有趣”而笑。
谢云归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猛地窜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间炸开,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狂喜与悸动。
他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眉眼一定是弯的,或许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星光,唇角上扬,那张总是过于清冷的脸,定然染上了一层鲜活生动的光彩。
那才是真正的她。褪去所有沉重盔甲与冰冷程序后,会因简单趣事而开怀一笑的、活生生的沈青崖。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惊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阴影里,听着那声轻笑在空气中消散,看着她的背影在阳光里静立了片刻,然后似乎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又恢复成了那个端肃的长公主模样,开始提笔批阅。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会发出气音般轻笑的沈青崖,已经真实地“存在”过了。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频繁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也存在于他的感知里。
谢云归悄然退开,心中那份长久以来的、混合着偏执渴望与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多了笃定,多了信心,也多了更深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知道,这条路依然漫长,依然布满荆棘。外界的风雨、朝堂的倾轧、他们之间观念的差异、乃至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多考验,都还在前方。
但至少,他看到了曙光。
看到了那个他渴望已久的、真实的、活生生的她,正一步步,从厚重的茧壳中挣脱出来,开始舒展属于自己生命的羽翼。
而他,会继续守在一旁。
不做惊扰的旁观者,不做强硬的指引者。
只是做一阵托起她羽翼的风,一片承接她目光的云,一个当她偶尔回望时,总能看到的、安静而专注的所在。
他愿意用全部的耐心与余生,等待并陪伴她,完成这场盛大而艰难的……破茧成蝶。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沈青崖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沈青崖。
不是长公主,不是权臣,不是任何社会角色叠加的符号。
而是那个会因一树石榴花而微笑,会因沙棘干的酸涩而咂嘴,会因看到有趣事物而忍不住轻笑出声的、有着真实血肉与鲜活感知的……女人。
这个过程,缓慢,笨拙,时进时退,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晰。
但在那些真正关心她、注视她的人眼中,这变化,却如暗夜中的萤火,虽不耀眼,却足够照亮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可能。
茯苓用沉默的守护与更贴心的照料来回应。
谢云归用更深沉的注视、更温柔的接纳与更坚定的陪伴来回应。
他们都知道,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服从、被揣摩、或被保护的“殿下”。
她开始成为一个……可以被“看见”其喜怒哀乐、可以被“陪伴”其成长探索、甚至可以被“爱”其全部真实模样的……人。
而这一点认知,比任何权谋的胜利、任何利益的获取,都更让他们感到由衷的……喜悦与满足。
枕流阁的窗外,石榴花依旧红艳。
而阁内那个曾经心如止水、面若冰霜的女子,眉梢眼底,正有越来越多的、真切的笑意与生动,如春风化雨般,悄然晕染开来。
破茧虽痛,成蝶可期。
而她与他(们),都将在这过程中,见证并参与一场关于生命与真实的、最动人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