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苏醒,往往始于对“异常”的察觉。
沈青崖开始越来越多地捕捉到自己那些“陌生”的反应——因花而笑,为食咂嘴,甚至那声脱口而出的气音轻笑。起初,她只是微感诧异,随即习惯性地将其归为病后体虚、心防松懈所致,或是近来局势稍定、心神略有松弛的自然表现。她试图用理智重新收紧那根名为“自持”的弦,提醒自己莫要失了长公主的威仪与分寸。
然而,那些“陌生”的反应并未因她的自我告诫而减少,反而如春雨后的苔痕,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她发现自己开始对某些颜色(比如窗外石榴花那种灼灼的红)产生无端的、短暂的注视欲望;开始在意口中食物的具体滋味,而非仅仅将其视为维持生命的必要之物;甚至开始在某些独处的、无需扮演任何角色的间隙,感到一种空茫的、不知该将自己如何安放的……轻微不适。
这种“不适”很微妙。不是痛苦,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类似于长久站立后、忽然不知该如何迈步的凝滞感。仿佛她这具承载了“长公主”与“权臣”身份多年的躯壳里,有什么更本质的东西,正缓缓从深眠中苏醒,开始笨拙地尝试活动,却因经年累月的“闲置”而处处感到陌生与别扭。
她开始更频繁地想起母亲。
不是刻意追忆,而是某些场景、气味、甚至光线,会毫无预兆地触发一些尘封已久的、极其细微的片段。
比如那日午后,茯苓为她熏衣时,用了往年宫中赏赐的、一种气味清冽微甜的“雪中春信”香。香气飘散时,沈青崖正倚在榻上看书,鼻尖忽然捕捉到那缕甜香,眼前毫无缘由地浮现出一幅模糊画面——很小的自己,似乎刚学走路不久,跌跌撞撞地扑向一个散发着类似暖香的怀抱,耳边有极轻柔的、带着笑意的哼唱声,听不清词句,只有温软的调子,和怀抱那令人安心的温度与触感。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细节,唯有那份被稳稳接住、全然依赖的安心感,残留了片刻。
她怔了怔,抬起头,望向虚空,试图捕捉更多,却只剩一片空白,和心头一丝莫名的、淡淡的抽紧。
还有一次,谢云归不知从何处寻来几本前朝宫廷膳房的旧档残本,里面记录了一些失传的点心做法,其中提及一种“玉露团”,以新荷露水调和糯米,内裹捣碎的莲子蓉与糖桂花,蒸制后莹白如玉,入口清甜不腻。他随口说与她听,当作闲谈。
沈青崖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似乎……记得这种点心。不是味道,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感觉——是午后阳光很好的时辰,她坐在铺着软垫的矮凳上,小手努力去够面前青玉碟子里一块莹白剔透的点心,耳边有温柔的声音耐心叮嘱:“青崖慢些,小心噎着……”点心入口,是清甜的,带着荷叶与桂花的香气,还有一点……指尖残留的、属于那个声音主人的、温暖的触感?
记忆依旧破碎,如同隔着毛玻璃窥视,只有光影与情绪的浮光掠影。但那份被细致照看、被温柔以待的感觉,却比任何清晰的画面都更真实地撞入心扉。
为什么……现在才开始想起这些?
沈青崖感到困惑。母妃去世时,她已不算懵懂孩童,按理应有更多、更清晰的记忆。可过往多年,她关于母亲的记忆,大多停留在一些宏大的、象征性的画面——母妃盛装出席宫宴的雍容,病榻前苍白却依旧美丽的侧脸,临终时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的叮嘱……那些记忆庄重而悲伤,符合一个公主对逝去母妃应有的怀念。
而如今这些突如其来的、琐碎到近乎私密的片段——学步的怀抱、点心的甜香、叮嘱的语调——却属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维度。那是属于“沈青崖”这个孩童,与“母亲”这个至亲之间,最日常、最柔软、也最易被遗忘的互动。
她为什么遗忘了这么多年?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因为无人需要她记得这些。
父皇需要的是一个端庄聪慧、能为他稳固后宫与前朝某种平衡的公主。皇兄需要的是一个有能力、有手腕、能在暗中助他稳固江山的妹妹(或者说,工具)。宫廷内外,所有人看到的、期待的、与之互动的,都是“长公主沈青崖”这个身份,这个角色。
至于这个角色之下,那个真实的、需要被拥抱、被喂食、被温柔哼唱安抚的孩童“沈青崖”……在母妃去世后,便再也没有人看见,没有人需要,也没有人……爱了。
爱?
这个字眼让沈青崖心尖猛地一颤。
她曾以为,父皇的赏赐与偶尔的关切是爱,皇兄的依赖与信任是爱,甚至,谢云归那偏执的守护与痴迷也是某种形态的“爱”。但这些“爱”,似乎都有前提,都指向她所能扮演的角色、所能提供的价值。
而母亲那些破碎记忆里传递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无需她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仅仅因为她是“青崖”,是她血脉相连的孩子,便自然倾注的、全然接纳的柔情与照拂。那是一种“存在即被爱”的体验。
她得到了,却又在太早的年纪失去了。并且,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再未得到过同类的情感补给。
于是,那个需要被如此爱着的“孩童沈青崖”,便如同失去阳光与水分的幼苗,被她自己深深埋藏、压抑,直至近乎遗忘。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早早学会察言观色、权衡利弊、用智谋与冷硬外壳保护自己、并努力扮演好各种所需角色的“长公主沈青崖”。
她不是没有“真我”。她的“真我”曾在那短暂的有母之爱中萌芽过。
只是后来,失去了滋养的土壤,那萌芽便被厚厚的、由“角色”与“生存技能”堆积而成的冰层,彻底封冻了。
如今,谢云归的出现,像一道炽热而不讲道理的光,不管不顾地照射下来。他不要她完美的角色扮演,他偏执地想要那个冰层之下的一切——包括她的算计,她的冷漠,她的脆弱,甚至她那些连自己都厌弃的部分。
他这种蛮横的“想要”,无形中凿开了冰层。
而茯苓、崔劲、乃至北境那些普通兵士对她的纯粹信赖与关怀,如同涓涓细流,浸润着冰层下的冻土。
她自己对“简单鲜活体验”的隐隐向往,则是那被深埋的种子内部,尚未完全死去的生命力,在感受到外界变化时,开始微弱的挣动。
所有这些因素交织作用,终于让那封冻多年的冰层,出现了裂隙。
那些陌生的“笑”,那些对颜色、滋味的“在意”,那些被触发的、关于母亲的琐碎记忆……都是冰层之下,那个被遗忘已久的“孩童沈青崖”,或者说,那个更本真的“自我”,在尝试重新呼吸,重新感知这个世界,重新……确认自己的存在。
她不是没有“真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