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太久太久,没有以“真我”的身份,被看见,被回应,被……爱了。
所以,她忘了该如何“存在”。
如同一个自幼被囚于角色牢笼中的人,突然被给予了自由,却不知该如何行走,如何感受,如何以“自己”的名义,活在这天地之间。
窗外的石榴花依旧红艳,蜜蜂依旧忙碌。
沈青崖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早已看不下半个字的书。
她望着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却是一片近乎荒芜的明悟。
原来如此。
原来她长久以来的倦怠、疏离,那种看一切皆如“人生”二字重复演绎的空洞感,其根源或许就在这里——她活在层层叠叠的“角色”里,却与那个最本真的“自我”失去了连接。她所有的行动、思考、甚至情绪,大多是基于角色需要或生存本能,而非源于那个真实“自我”的内在渴望与鲜活感受。
如同无根之萍,随波逐流,看似自由,实则无处安放灵魂。
谢云归爱她,或许正是爱那个被他隐隐感知到的、冰层之下的真实灵魂。而他那些偏执的、不计代价的靠近与守护,在无意中,为她那干涸已久的“自我”土壤,带来了第一场甘霖。
茯苓她们无条件的忠诚与关切,则是细水长流的滋养。
她自己那点不甘于彻底“空心”的微弱挣扎,是内在的火种。
如今,火种被点燃,甘霖已降下,土壤开始松动。
那个被封冻已久的“真我”,正在笨拙地、困惑地、带着久睡初醒的懵懂与不适,尝试着……破土而出。
沈青崖缓缓抬起手,置于眼前。
五指纤细,肤色白皙,这是一双适合抚琴、执笔、也曾在暗夜中染过血污的手。
过去,她看这双手,看到的是“长公主”的优雅,“权臣”的利器。
此刻,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这双手,也属于那个曾努力去够一块“玉露团”的孩童,属于那个会在温暖怀抱中安心睡去的“青崖”。
她是谁?
不仅仅是长公主,不仅仅是权臣。
她还是……那个正在学习重新感受世界、重新“存在”的沈青崖。
前路依然迷茫。如何平衡角色与自我,如何在危机四伏的权力场中保有这份初生的“真实”,如何应对与谢云归之间那越来越复杂深刻的关系,如何面对回京后必将更加汹涌的暗流……都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但至少,她开始“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无根”状态。
也看见了,那深埋冰下、正挣扎欲出的、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根系。
窗外,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正扑棱着翅膀,试图从低矮的枝头跃下,飞向更高的天空。动作笨拙,屡次险些跌落,却依旧执着地一次次尝试。
沈青崖静静地望着,眸中映着那抹挣扎飞腾的幼小身影,许久许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荒芜的明悟,悄然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疲惫却不再全然空洞的……平静。
她知道,破茧的过程,才刚刚开始。
而且,注定不会轻松。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仅仅作为旁观者,看着“长公主”这个角色,按照既定程序运行下去了。
她想试试看。
试试找回那双曾接过“玉露团”的手,曾感受过温暖怀抱的心。
试试以“沈青崖”之名,而非任何头衔,去触碰这个世界的温度,去经历属于自己的、鲜活而真实的人生。
无论那意味着更多的困惑、挣扎,还是……从未体验过的疼痛与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