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那句“殿下……您对自己,是否太过苛刻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苛刻?
沈青崖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黄杨木棋子——这是谢云归前日来时落下的,她还未还他。窗外暮色渐合,将她沉静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蓝里。
她从未觉得自己“苛刻”。无论是待人,还是待己。
她只是……在做该做的事,用最高效、最合理的方式。
幼承庭训,母妃教导她要端庄明理;稍长,宫廷生存的本能让她学会审时度势;后来执掌暗中的权柄,更需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她的一切言行,似乎都自然而然地导向一个目的:如何更好地生存,如何更有效地达成目标(无论是皇兄的江山稳固,还是她自身权力的维系),如何更完美地扮演好命运赋予她的每一个角色。
她做得很好。好到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面对父皇,她是孝顺得体、能为君分忧的公主;面对皇兄,她是忠诚可靠、手腕高超的助力;面对朝臣,她是高贵疏离、不容亵渎的天家贵胄;面对暗处的敌人,她是冷静无情、一击必中的猎手;甚至面对谢云归,从最初的“棋子”评估,到后来的“危险变量”警惕,再到如今这难以定义的复杂纠葛,她的每一步反应——试探、利用、防备、乃至那夜暴雨中的“选择”,似乎也都可以被纳入一套“应对复杂情境与危险人物”的行为逻辑中去分析。
流畅,精准,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程式。
她一直以为,这便是“成熟”,是“智慧”,是身处她这个位置应有的“清醒”。
至于那些被她评判为“无明”的世人——为情爱痴缠所苦的,为蝇头小利所困的,看不清大局浑浑噩噩的,耽于表象喜怒无常的——在她看来,不过是未曾挣脱本能与情绪束缚的蒙昧状态。她冷眼旁观,偶尔施以援手或加以利用,心底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清醒者”的疏离与……淡淡的优越。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套“流畅”的行为模式本身,或许正是另一种形式的“无明”。
一种对自身真实情感与需求的“无明”。
一种将自我工具化、角色化到极致后,与那个最本真的“我”彻底失联的“无明”。
谢云归说她“苛刻”。不是指责她待人严厉,而是说她对自己……太过“有用”。
有用?
这个评价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刺痛。
她一生都在追求“有用”。对皇兄有用,对江山有用,甚至对谢云归,她也下意识地衡量着自己的“价值”——作为盟友的智谋价值,作为庇护者的权力价值,作为……他偏执情感投射对象的某种“存在”价值。
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仅仅因为“是她”,而非她所能提供的任何“用处”,就被全然接纳,甚至被那样炽烈地“想要”。
而她自己,是否也曾仅仅因为“是自己”,而非任何角色或用处,全然接纳过自己?允许自己拥有那些“无用”的情绪,那些“无目的”的喜好,那些仅仅因为想、所以就去做、而不必追问意义的行为?
答案是否定的。
她连那些因花而笑、因食咂嘴的瞬间,都要暗自警惕,视为“失态”,急于用理智拉回正轨。
她对待自己,如同对待一件需要时刻保持最佳性能的精密仪器。擦拭、保养、校准,确保其运转流畅,输出稳定,以满足各种外部任务的需求。至于这台仪器本身是否“愉悦”,是否“疲惫”,是否有除“完成任务”之外的渴望……不在考虑范畴。
这才是最深、最可怕的“流畅的壳”。
她用惊人的理智与意志,为自己锻造了一副无比合身、运转自如的铠甲。铠甲如此精美,如此高效,以至于她渐渐忘记了铠甲之下血肉之躯的真实感觉,甚至开始以为,这副铠甲就是她自己。
而身边之人,无论是敬畏她的,依赖她的,还是像谢云归这样试图靠近她的,大多也都是在与这副“铠甲”互动。他们需要她的权力,倚仗她的智谋,或沉迷于她铠甲折射出的冰冷光华。
唯有谢云归,这个疯子,固执地想要敲开铠甲,触摸里面的血肉,哪怕那血肉可能并不美好,甚至布满伤痕。
也唯有通过他那种蛮横的、不计代价的“想要”,和他偶尔流露的、对她本身(而非铠甲)的惊叹与珍视(比如对她嗓音的无意识反应),她才得以惊鸿一瞥地窥见,铠甲之下,那个被遗忘已久的、真实的“沈青崖”的模糊轮廓。
那个轮廓会因简单美好而微笑,会对陌生滋味好奇,会有无端的怅惘,会需要温暖的拥抱,也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感到深切的孤独与迷茫。
这些感受,这些属于“人”而非“角色”的鲜活反应,对她而言,是如此陌生,却又隐隐透着一种……熟悉到令人心慌的引力。
就像此刻,握着这枚不属于她的黄杨木棋子,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心头泛起的那丝细微的、想要物归原主的念头,以及因他昨日那句话而生出的、持续至今的纷乱心绪——这些都不是“长公主”或“权臣”程式里预设的反应。
这是“沈青崖”的反应。
笨拙,真实,带着久未使用的滞涩感。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茯苓悄步进来,点亮了屋内的灯烛,又无声退下。
跳动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