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看着那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时，似乎也曾这样在灯下，握着她的手，教她认棋子。母妃的手指温暖柔软，声音温柔耐心，会因她认错而轻笑，也会因她学得快而柔声夸奖。那时灯下的影子，大概也是这般晃动的吧？只是影子旁边，还有另一道更温柔的身影相依。

一种尖锐的、混合着怀念与刺痛的感觉，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

她猛地闭了闭眼，将那枚棋子紧紧攥入掌心，坚硬的边缘硌着柔软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如此真实。

真实到她无法再用任何“角色”的框架去解释、去消解。

它仅仅是她此刻的感受。

属于沈青崖的感受。

她缓缓松开手，棋子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寂静中，这声响异常清晰。

她知道了。

知道自己长久以来，活在怎样一个“流畅”却“无根”的状态里。

知道自己那套看似清醒理智的处世哲学，或许恰恰屏蔽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东西——那些无法被计算、无法被工具化、却构成一个人最本质存在的真实感受与连接。

也知道，谢云归那看似疯狂偏执的靠近，茯苓她们沉默却坚实的守护，甚至北境崔劲那包酸涩的沙棘干……所有这些“异常”的、打破她程式化生活的因素，正在一点点凿开她坚固的壳，让里面那个几乎窒息的真实自我，得以艰难地喘息。

前路依然未知。

打破这“流畅的壳”，意味着要面对更多无法用理智掌控的混乱、脆弱与不确定性。意味着要重新学习，如何以一个“人”而非“角色”的身份，去感受，去选择，去建立关系，去活在这世间。

这很难。甚至可能比在权力场中周旋更让她感到无措。

但……

沈青崖抬起眼，望向窗外深蓝的夜空。那里已有了疏疏的星子。

壳已裂，光已入。

她似乎……别无选择了。

或者说，她内心深处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对“真实活着”的渴望，终于压过了对“安全流畅”的依赖。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枚黄杨木棋子，握在掌心。

这一次，不是为了硌痛自己，而是为了感受那份真实的、属于此刻的触感与温度。

“茯苓。”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程式化，多了一丝属于“人”的、微哑的质地。

“奴婢在。”

“明日……若谢御史得空，请他来一趟。”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有东西要还他。”

“是。”

脚步声远去。

沈青崖依旧坐在灯下，握着那枚棋子。

烛火将她低垂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壳下的真实自我，正在缓慢苏醒。

带着久睡的懵懂，破茧的疼痛，与一丝对光明的、笨拙的渴望。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