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晨风拂过她耳际,将谢云归那句近乎叹息的话送得更清晰,也……更沉重。
天命戏,也是真的。
这八个字,像一把薄而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她心头那道刚刚撬开缝隙的锁孔,轻轻一拧——“咔哒”。
某些一直被她刻意忽略、或强行割裂的东西,轰然贯通。
是啊。天命戏,也是真的。
她厌恶父亲强加给她的“帝女”角色,厌恶那套“有用即价值”的冰冷逻辑,厌恶自己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戴上的、一层层“流畅的壳”。她将那些视为束缚,视为虚假,视为需要挣脱、需要被“真我”取代的樊笼。
可她却忘了——或者说,从未真正面对过——那个“真我”,究竟从何而来?
真的是凭空生出,与那些“壳”全然无关吗?
不。
正是通过扮演那个“完美的帝女”,她学会了博览群书,精通经史,洞悉人心权术。正是为了达到父亲“有用”的标准,她逼自己磨砺出远超常人的智谋、耐性与掌控力。正是那无数个在冰冷宫规与严苛目光下辗转反侧的日夜,塑造了她骨子里那份坚韧、清醒,以及……对“真实”近乎偏执的渴求与保护欲。
她所拥有的、令谢云归为之着迷的一切——那份清冷下的锐利,疏离中的洞见,倦怠深处不肯熄灭的智性光芒——哪一样,不是在与那套“天命戏”规则反复撕扯、对抗、甚至某种程度上利用的过程中,千锤百炼而成的?
她的“自我”,并非诞生于真空。恰恰是在那出名为“帝女”的天命大戏里,在扮演与抗拒、顺从与反叛、被塑造与自我塑造的持续张力中,那个独特的“沈青崖”,才被一点点雕刻出来。
那戏,是真的。戏里的痛是真的,屈辱是真的,挣扎是真的,甚至那为了演好戏而被迫磨砺出的“本事”,也是真的。它们共同构成了她血肉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而谢云归呢?
他那看似离经叛道的“看见”,他对她“真我”的痴迷,难道就完全脱离了他们相遇的“戏台”吗?
不是的。
他们初遇于宫宴,那是皇家最盛大的“天命戏”舞台。他是新科状元,她是长公主。如果没有这重身份,没有这场宴会,他们或许终生都不会有交集。
他最初接近她,固然有母亲遗命和自身执念,但也未尝不是看中了她“长公主”身份可能带来的便利与掩护。他们的每一次试探、推拉、博弈,都深深嵌入朝堂权谋的“戏码”之中。清江浦的生死与共,更是直接源于“监理副使”与“暗中权臣”这双重戏份带来的危机。
他爱的,是那个在重重身份与危机中,依旧能保持清醒、施展手段、甚至偶尔流露出真实脆弱的沈青崖。是那个既能高坐云端抚琴,又能于暗夜执剑;既能冷眼操纵棋局,又会在雨夜为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伸出援手的复杂存在。
剥离了“长公主”的权柄与智谋,剥离了“权臣”的狠辣与果决,剥离了这些“天命戏”赋予她的舞台与情节,剩下那个纯粹的、或许向往简单宁静的“沈青崖”,是否还能激发出谢云归如此深刻、如此不惜一切的爱恋?
她不知道。
或许,连谢云归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他们的“真”,从一开始,就是与“戏”纠缠共生,难分彼此。
她厌恶戏,渴望真。可她的“真”,却深深植根于那出戏的土壤。他宣称爱她的“真”,可那“真”的魅影,却始终在“戏”的华服下摇曳生姿。
这发现,没有让她感到被欺骗或幻灭。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清醒,甚至是一丝荒谬的慰藉。
原来,她不是要从“戏子”变回“真人”。
她本来就是一个以真入戏,因戏成真的独特存在。
她的“真”,不是戏的反面,而是戏的骨髓。
她的独特魅力,恰恰在于她能将那套冰冷僵化的“天命戏”规则,内化、驯服、甚至翻转,演绎出独属于“沈青崖”的、既符合规矩又处处破格、既在局中又似超脱的复杂篇章。
谢云归爱的,或许正是这份在既定天命剧本中,生生劈出自己道路的“戏骨”。
而她自己,厌恶了半生那出戏,却原来,早已是这戏中最顶尖的“角儿”,并且……不知不觉,将这戏,唱成了自己生命最真实、最不可分割的部分。
想通这一点,心头那股因父痕而起的尖锐痛楚与激烈对抗,忽然缓和了许多。不再是纯粹的恨与厌,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