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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父痕(1/2)

晨间的园子,露水未曦,草木清香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沈青崖缓步走在前头,谢云归落后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既不疏远也不僭越的距离,沉默地走在蜿蜒的石径上。

荷塘就在前方不远,碧叶连天,确实已有几支早荷挺出水面,绽开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显得娇嫩又孤清。

沈青崖的视线落在那些荷花上,心思却飘得更远。

谢云归那句关于“真”的回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湖底那些最沉、最暗、也最痛的淤积——关于她的父亲,已故的先帝。

那个男人。

那个她名义上的父亲,血脉的给予者,也是她所有“流畅的壳”最初、最冷酷的锻造者。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厌恶感,毫无预兆地窜上心头,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世人皆道先帝勤政,虽有严苛之名,但于国事算得上殚精竭虑。他们称赞他平衡朝局的手腕,敬畏他乾纲独断的威严。在史官笔下,他或许会是个毁誉参半、但功业彪炳的帝王。

可于她沈青崖而言,那个男人,只是一个将她视为“工具”的、冰冷而暴戾的存在。

他从不会问她:“青崖,今日开心吗?”“喜欢这首曲子吗?”“那本书读来可有意思?”

他只会用那双鹰隼般锐利、却毫无温度的眼睛审视她,然后给出评判:

“仪态不够端庄,重来。”

“琴音浮了,心不静,罚抄《清静经》十遍。”

“见解尚可,但锋芒太露,女子当以柔婉为要。”

“无用。”

最后这两个字,是他最常甩给她的评价。无论她多么努力地背诵典籍,多么精准地分析时政,多么完美地完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只要有一丝不合他心意,只要流露出一点属于孩童或少女本该有的鲜活情绪,只要她的表现不能完全吻合他心目中“合格公主”或“有用棋子”的标准,换来的便是这冰冷如刀的二字。

无用。

仿佛她所有的努力、天赋、甚至存在本身的价值,都只系于能否满足他设定的、苛刻到近乎扭曲的“有用”标准。

她记得有一次,她偶然在御花园发现了一窝刚孵出的雏鸟,毛茸茸的,叽喳叫着,十分可爱。她忍不住蹲在那里看了许久,甚至偷偷省下自己的点心掰碎了喂它们。那时她不过八九岁,眼中自然流露出孩童纯粹的欢喜。

恰好被来园中散步的先帝看见。

他没有问她为何欢喜,没有看那窝雏鸟,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冷着脸,对随侍的嬷嬷丢下一句:“玩物丧志,不成体统。带回去,禁足三日,将《女诫》抄写百遍。”

她的欢喜,在他眼中,是“玩物丧志”,是“不成体统”,是“无用”甚至有害的情绪。

还有一次,她因母妃忌日,独自在宫中偏僻处偷偷落泪。被他身边的太监看见,禀报了上去。他召她去,没有安慰,没有询问缘由,只是皱着眉,不耐地道:“悲戚之色,有损天家颜面。身为帝女,当以大局为重,岂可沉溺私情?回去将《孝经》中关于‘移孝作忠’的篇章抄录百遍,细细体会。”

她的悲伤,她的思念,属于“沈青崖”这个人最真实的情感,在他那里,也成了“有损颜面”、“沉溺私情”、“不顾大局”的过错。

他就像一位冷酷的雕塑师,拿着名为“规矩”、“体统”、“有用”的刻刀,毫不留情地削砍着她身上所有不符合他心意的棱角,所有自然流露的情绪,所有属于“人”的鲜活与真实。他要的,是一个完美、顺从、永远得体、永远有用、永远符合他政治需要的“帝女”形象。

至于那个形象之下,真实的沈青崖是否痛苦,是否恐惧,是否渴望一丝温情,是否也需要被看见、被接纳……他不在乎。

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要那个“流畅的壳”。

而她,为了生存,为了少受责罚,为了那偶尔从他严苛目光中漏出的、一丝丝近乎施舍的认可(那认可也往往伴随着更繁重的任务),她开始学习。

学习完美地扮演他想要的女儿。学习将所有的情绪——欢喜、悲伤、好奇、愤怒——都严密地封锁起来,只在最安全、最私密、无人看见的角落,才敢稍稍泄露。学习用理智分析一切,用利益权衡得失,用完美的仪态和滴水不漏的言辞,将自己包裹得无懈可击。

她学得太好,好到连自己都渐渐相信,那副“流畅的壳”就是她自己。好到她开始用同样的标准去审视世界,评判他人,将那些流露真实情感、显得“不够有用”或“不够清醒”的人,视为“无明”。

她厌恶她的父亲。厌恶他那套将人彻底工具化的逻辑,厌恶他暴戾的控制欲,厌恶他对自己真实情感的漠视与打压,更厌恶他留给她的、这副深入骨髓的、自己也难以挣脱的“壳”。

可悲的是,她越是厌恶,却越是活成了他期望的样子——一个极度“有用”、极度“清醒”、却也极度与真实自我隔绝的工具。

皇兄永昌帝待她不同。他给予她信任,赋予她权柄,甚至依赖她的智谋。但在皇兄眼中,她首先是能帮他稳固江山的“皇妹”和“得力臂助”。皇兄的信任与亲近,依然建立在她的“有用”之上。整个宫廷,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天下,看待她的眼光,都未能真正脱离她父亲设定的那个框架——长公主,皇权的一部分,一个具有特殊价值与功能的符号。

从来没有人,包括她自己,真正“看见”过那个被厚重的壳包裹着的、真实的沈青崖。

直到谢云归出现。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谢云归的“看见”,之所以让她如此震撼,甚至恐慌,正是因为它彻底颠覆了她从父亲那里继承、并被整个环境强化的认知——一个人的价值,只在于其“有用性”。

谢云归看见的,不是她的“有用”。他看见的,是她被层层包裹下的“真”。是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甚至鄙弃的“无用”部分——那些属于“沈青崖”本身的、无法被工具化的质地。

他爱慕的,是这副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却本能感知到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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