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不意味着认同或原谅。但理解本身,能让她从纯粹的憎恨与对抗中解脱出来,获得更广阔、也更平静的视角。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来自塘畔的、纹路天成的卵石。它不说话,不扮演任何角色,只是存在着,以其最本真的模样。这或许是最接近“完全在场真魂”的物态。
但人不是石头。
人有情感,有欲望,有社会关系,有不得不承担的角色。
所以,人的“真实”,注定是“魂”在“戏”中的舞蹈,是有限度的自由,是戴着镣铐的飞翔。
彻底不演戏的、纯粹“脑子里的自己”的平常,或许只存在于极少数的冥想时刻、艺术创作瞬间,或与极亲密之人毫无防备的相处中。
而世间更普遍的“平常”,是带着各自的“魂”,在各种或轻或重的“戏”中,努力寻找平衡、表达自我、并尽可能“在场”地活着。
她,沈青崖,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一个“魂”格外强烈、“戏”也格外沉重,因而挣扎得也格外激烈、也格外……鲜明的一个。
如此而已。
想通这一点,她心中最后那点因“与众不同”而产生的孤高与痛苦,终于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地气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平静。
她依然是独特的,但不再是与世界割裂的“异类”。
她只是以更极致的方式,体验和实践着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面临的、“魂”与“戏”的永恒命题。
“茯苓。”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墨备好了吗?”
“备好了,殿下。”
沈青崖将那枚卵石轻轻放回锦盒,拿起那锭用素纸包好的松烟墨,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小小的素笺上,写下了两个字:
“见纹。”
字迹清逸,力透纸背。
然后,她将墨与素笺一同交给茯苓:“送给谢大人。不必多言。”
“见纹”——看见纹路。看见那天然去雕饰的质地,看见事物本真的模样。
这既是对他赠石的回应,也是她此刻心境的流露。
她开始学习,看见世界的“纹路”,看见他人“魂”与“戏”交织的复杂纹理,也看见自己在这宏大织锦中的位置。
窗外,日上中天,荷塘一片灿烂。
沈青崖重新坐回窗边,心境前所未有地开阔而沉静。
她依然会演她的戏,长公主的,权臣的,甚至未来可能属于某个男人的女人的戏。
但她的“魂”,将比以前更清晰、更自觉地在场。
她知道,这世间“平常”的真实,大抵如此。
而她与谢云归要走的,不过是在这共同的“平常”底色上,画出属于他们两人的、或许更浓烈、也更纠缠的纹理罢了。
路还长。
但看世界的眼睛,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