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纹”二字送到谢云归手中时,他正独自坐在都察院值房内。窗外是午后炽亮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规整的光斑。值房里堆满了北境军需的卷宗,墨砚未干,空气里浮动着纸张与墨锭特有的沉静气息。
他展开那张小小的素笺,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清逸的笔锋仿佛带着主人刚刚沉淀下来的、某种更开阔的气韵。指尖抚过墨迹,他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叹息的弧度。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不,或许她知道的,比他直接说出来的,还要更深。
“见纹”——看见纹理,看见本质,看见事物本真的模样。这既是回应那枚天然卵石,更是宣告她认知疆域的又一次拓展。她开始真正地“看”了,不仅仅是看局势、看人心,更是看见那些构成世界的、更基础也更真实的“质地”。
谢云归将素笺小心折好,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握过的温度。
他重新拿起一份卷宗,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人名上,却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进入分析、推演、寻找破绽的思维状态。他任由自己的心神停留在刚才因那两个字而触发的、关于“在场”与“观看”的思绪里。
问:这种状态是要修炼的?那谢怎么做到的?我们真实现实世界的常态应该不是这样吧。
这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是啊,常态当然不是这样。
谢云归放下卷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晃动的空气,和庭院中几株无精打采的石榴树。这都察院值房里的常态是什么?是官员们或埋头苦干、或交头接耳、或心思各异地揣摩上意、计算得失。每个人都在“演”,演勤勉,演忠诚,演清高,演无奈。同时也都有各自的“真”——对俸禄的计较,对前程的忧虑,对家中老小的牵挂,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对公正的向往。
但绝大多数时候,那点“真”被厚厚的、由职位、规矩、人际关系和自我保护本能构成的“戏服”紧紧包裹着,难以被清晰感知,更别说被他人“看见”。
他自己呢?
在踏入这都察院之前,在成为谢状元、谢御史之前,甚至在遇见沈青崖之前,他是什么状态?
是高度紧绷的“计算态”。
因为过往的伤痕与危险,他对世界的认知自动调成了最高警戒模式。看人,先看其可能带来的威胁或可利用的价值;看事,先盘算利弊得失、风险收益。他的“真魂”——那份对温暖的渴望,对真实的偏执,对美的本能悸动——被严严实实地锁在生存本能铸就的冰冷铠甲之下,成为驱动他所有算计的最深动力,却极少直接流露。
他能精准地分析、模仿、扮演各种需要的角色(温润书生、忠勤臣子、狠辣谋士),因为那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生存、复仇、向上爬)的“戏”。他的“真”从未消失,但它是以一种扭曲的、为“戏”提供燃料的方式存在着。
他并非天生就能“在场”,能那样“看”沈青崖。
那么,他是如何做到的?
谢云归仔细回溯。
似乎,并非源于某种刻意的“修炼”。
更像是一种……在极端情境下的,猝不及防的“坠落”。
雪夜宫宴,第一次看见她。那一刻,所有的算计、伪装、生存模式,仿佛被一道过于耀眼的光芒骤然刺穿。他“计算”的大脑还在运转,分析着她的身份、价值、可能带来的机遇或危险。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更深处、更本能的部分,却被某种无法用利害衡量的东西直接击中了。
是她抚琴时那份孤高清冷下隐约流动的、与他灵魂深处某种频率共振的“真”?还是她抬眼望来时,那穿透一切虚伪的、清透如寒潭的目光?他说不清。
那一刻,他习惯了多年、赖以生存的“计算态”与那种突如其来的、纯粹的“感知态”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前者告诉他:这是个极好的棋子或跳板,要小心接近,巧妙利用。后者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冰封的心湖上炸开:她不一样。
不是“她很有用”的不一样,是“她存在本身”的不一样。
从那时起,他对沈青崖的“观看”,就逐渐分裂成了两条并行的线。
一条线,依旧是精密的算计。如何引起她的注意,如何扮演她可能喜欢的模样,如何一步步将自己嵌入她的棋局,如何利用局势加深与她的捆绑……这是生存本能与野心驱使下的“戏”,也是他熟悉的领域。
而另一条线,却是一种他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纯粹的“感知”。他会不由自主地记住她指尖抚过琴弦的弧度,留意她微微蹙眉时眼睫颤动的频率,捕捉她冷淡语气下极细微的情绪波动,甚至……沉溺于她病中那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会如此牵动心神的嗓音。
这后一种“看”,不再是“分析-归类-应对”的模式。它更接近于一种“接收-感受-共鸣”的状态。他不再试图用任何已有的框架(比如“长公主”、“权臣”、“可利用的盟友”、“危险的对手”)去完全定义她。他只是在看,在听,在感受那个名为“沈青崖”的、复杂而鲜活的存在本身。
这种“看”,起初是伴随着剧烈的恐慌的。因为它不受控制,因为它威胁到他赖以生存的“计算安全”。所以他拼命地想把这种感知也纳入算计的轨道,将它解释为“更深的算计”、“更高级的迷恋”、“达成目的的必要情感投入”。
直到清江浦的雨夜,直到他彻底崩溃,将最不堪的过往摊开在她面前,直到她用那样真实而激烈的反应接纳(或者说,碰撞)了那份不堪……他才恍惚明白,有些东西,是无法被算计涵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