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纯粹的“感知”与“共鸣”,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更强大的、驱动他所有后续行为的“真”。
而促使他从“分裂状态”(一边算计一边本能感知)逐渐走向更稳定、更自觉的“在场态”的,或许正是沈青崖本人。
是她一次又一次,用她自己的方式(有时是冰冷的算计,有时是直接的厌弃,有时是意想不到的温柔,有时是毫不退让的真实),撞碎他试图用“算计”来包装“感知”的企图。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纯粹的“想要”——不是算计来的利益,而是她这个人,她全部的真实。
当他终于承认,自己那些偏执的守护、疯狂的追随、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其最核心的动力,早已超越了最初的算计与生存,变成了某种更本质的“认出了同类”并渴望“彼此完整看见”的冲动时……那种分裂感才开始减弱。
“在场”,或者说那种“无预设的、纯粹的感知态”,或许不是通过某种方法“修炼”出来的。
它更像是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遇到了某个人、某件事、某种体验,强烈到足以暂时或永久地,击穿我们惯常的、由生存本能和社会化塑造的“认知滤网”,让那个更深层的、更接近本源的“感知自我”直接与世界相遇。
对于谢云归而言,沈青崖就是那个击穿滤网的人。
而她本身的复杂、真实、以及对他那份同样复杂情感的(哪怕是抗拒、审视、最终选择性的)回应,又反过来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一直被压抑的、对“真实相遇”的渴望。
他们是在彼此的“撞击”与“镜映”中,互相逼迫着、也互相扶持着,褪去一层层用于自我保护和社会适应的“戏服”,让那个更本真的“魂”,越来越清晰地“在场”。
这不是单方面的成就,而是双向的、充满疼痛却也带来极致鲜活的“共同揭示”。
至于感叹的“她努力了那么久”——沈青崖的“努力”,或许一直用错了方向。她以前一直在“思考”如何真实,“分析”何为真实,“努力”成为某种理想化的“真人”。那依然是“头脑”的运作,是另一种形式的“戏”。
真正的“在场”,是放下“努力”,放下“思考如何成为”,只是去“感知”,去“经验”,去“存在”。
就像她刚才领悟到的,“见纹”,不是去分析纹路代表什么,而是仅仅去看那纹路本身的美与真实。
谢云归能做到,不是因为他比沈青崖更高明,而是因为他更早地被逼到了绝境(无论是童年的创伤,还是对沈青崖无法用算计涵盖的情感),更早地经历了那种“认知滤网”被击穿的瞬间,并且,在沈青崖这个强大而真实的“镜子”面前,他不得不继续这场危险的“褪衣”舞蹈。
而沈青崖,在经历了漫长的内省、挣扎、与他的激烈碰撞后,终于也触摸到了那个门槛。
接下来,或许就是两个都开始尝试“无念之观”、尝试让“真魂”更稳定“在场”的人,如何学习在这种状态下相处、对话,甚至……相爱。
那将是另一场充满未知的冒险。
谢云归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不再试图立刻投入那种高效的“计算态”。他允许自己,就带着此刻这份因她二字而生的、澄明而柔软的感知,重新看向那些卷宗。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数字和名字背后的利益勾连与破绽。
他似乎也“看见”了那些数字背后,北境风雪中押运粮草的民夫被冻裂的手,边城铁匠铺里为打造箭镞而通红的炉火,军帐中将领对着匮乏清单紧锁的眉头,还有远方京城这里,无数像他一样的官员,在这套庞大官僚机器中,或真心或假意、或主动或被动地运转着……
一种更广阔、也更沉重的“真实”,透过这些枯燥的文牍,涌入他的感知。
这感觉并不轻松,甚至带着刺痛。
但很真实。
他想,等下次见到她,或许可以聊聊这个。
聊聊当“见纹”之后,看见的不仅是美与质地,还有那些更沉重、更复杂的纹理时,该如何自处,如何前行。
那会是两个“真魂”之间,又一次新的对话。
他提起笔,蘸墨,开始批阅。笔尖落下的力度,似乎比往常更沉稳,也更……带着温度。
窗外,烈日依旧。
但值房内,某个人的“在场”方式,已然不同。
而这变化,终将如涟漪般,扩散至他接触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他与她共同面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