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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水月(1/2)

谢云归在那片雨后荷塘前站了许久,久到日光偏移,窗棂的影子慢慢爬上竹榻的边缘,落在沈青崖月白衣衫的下摆,斑驳如画。

他最后收回目光时,眼底的疲惫与紧绷似乎真的被那一片鲜活的绿意与光影涤去了些许,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近乎静谧的幽深。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沈青崖,姿态依旧是臣子的恭谨,但周身的气场却奇异地与这午后宁静的房间、与她那份通透的松弛,融为了一体。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来时更温缓几分,“若无事,臣便先行告退,去处置这些文书了。”

沈青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沉淀下来的幽深,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像一潭映照着天光云影的静水,表面平静,内里却仿佛蕴藏着整个世界的倒影与深不可测的漩涡。

“不急。”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榻边的绣墩,“再坐片刻。”

谢云归依言坐下,姿态比刚才更为放松自然,仿佛也沾染了这满室的闲适。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某种质地细腻的丝绸,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

沈青崖再次望向窗外,却不再看荷塘,而是望着更高远的、雨后澄澈如洗的碧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

“谢云归,你说……人活一世,所求为何?”

问题再次跳脱出所有现实的桎梏,直指存在本身。

谢云归静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思考,不是思考如何给出一个“正确”或“得体”的答案,而是思考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答案。

“臣以为,”他缓缓道,声音沉静,“所求者,或因人而异。有人求功名利禄,有人求安居乐业,有人求青史留名,亦有人求……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很标准,也很周全的回答,涵盖了世间大多数人的追求。

沈青崖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那些都是‘角色’的求。”她转眸看他,目光清澈见底,“演一个忠臣,便求功业;演一个良民,便求安稳;演一个文人,便求身后名……甚至求‘问心无愧’,也不过是演一个‘好人’时,希望符合的内心准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若褪去所有角色呢?若不再是公主,不再是权臣,不再是任何被赋予的身份与责任……只是一个‘意识’,一团‘存在’,那时,所求为何?”

谢云归的心,在她的话语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他看着她平静无波却异常通透的眼眸,那里仿佛映照着另一个维度世界的微光。

他忽然想起紫玉的父亲,那位沉默寡言、却总在深夜望着星空出神的南疆蛊师。他曾无意中听到老人对年幼的紫玉说过一段话,那时他不懂,此刻却隐隐有些了悟:

“世人皆在梦里演自己的戏,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以为真实不虚。却不知,醒来的那一刻,才会发现,连‘我’这个角色,也不过是梦中一念。真醒者,无求。因所求皆在梦中。”

无求。

沈青崖所说的,褪去所有角色后的“意识”或“存在”,是否就是紫玉父亲所说的“醒来的状态”?

若真如此,那所求,或许本就是一场空。

因为“求”的主体——“我”——都不再是那个被剧本定义的坚固存在了,还向谁求?求什么?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坚实地面忽然变成了流动的河水。但他很快稳住心神,迎向沈青崖的目光,试着给出自己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若真能褪去所有角色……或许,便无所求了。只是……‘在’。如这窗外之光,塘中之水,只是映照,只是流淌,无目的,亦无挂碍。”

沈青崖眼中微光一闪,似有赞许,又似有更深的探究。“只是‘在’……”她重复着,目光再次投向虚空,“可这‘在’,本身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舍弃?”

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沉重的意味。

“舍弃荣华,舍弃权柄,舍弃亲情牵绊,舍弃爱恨情仇,甚至舍弃那个由记忆与经历堆砌而成的、名为‘沈青崖’的坚固自我认知……舍弃这世间一切看似真实、令人沉迷或痛苦的角色与戏码,才能换得那一丝‘只是存在’的清明与自由。”

她转过头,目光如镜,直直映照出谢云归的瞳孔深处:

“这样的‘自由’,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谢云归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听懂了。她不仅在问一个哲学问题,更是在向他展露她内心最深处那个刚刚被照亮的、冰冷而决绝的角落——那个意识到“天命戏”本质后,隐约窥见的、需要以舍弃一切为代价的“终极自由”。

她愿意考虑这个代价。甚至,她或许已经部分地走在了这条路上——从她对权柄的疏离,对宫廷戏码的厌倦,对“扮演”的日益清醒中,都能看出端倪。

可她在问他:代价是不是太大了?或者说,她在问:若我真走上这条路,彻底“醒来”,彻底“自由”,你……当如何自处?

因为如果她真成了那“只是存在”的光或水,映照万物却不为所动,流淌四方却无有挂碍……那么,他这份执着炽热的爱,他这些精心编织的守护,他这“谢云归”角色的一切悲欢与努力,在她那“醒来的意识”面前,是否都成了微不足道、甚至需要被“舍弃”的梦中幻影?

一股寒意,混合着更深邃的痛楚与明悟,悄然爬上谢云归的脊背。

他明白了她此刻平静下的惊涛骇浪。

她也看到了那条路的尽头,那极致自由的背后,是极致的孤独与剥离。她在试探,在权衡,也在……寻找一个或许存在的、不同的答案。

谢云归久久地沉默着。

他想起自己那些黑暗的过往,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刻。在那些时刻,“谢云归”这个角色所背负的仇恨、痛苦、生存的欲望,都曾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可也正是在那些濒临破碎的极限时刻,他偶尔会触摸到某种超越“谢云归”的、更本质的东西——一种冰冷的、纯粹的、观察着一切痛苦却并不随之沉浮的“意识”。

那或许就是紫玉父亲所说的“醒”的边缘。

但每一次,他都选择了回来。回到“谢云归”的角色里,回到仇恨里,回到对母亲承诺的责任里,回到对生存的执着里。

为什么?

因为那时,他没有找到比“谢云归”这个角色更值得投入的“戏码”,也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他觉得,即使“醒来”后那无边的空寂与自由,也值得与之分享、甚至共同“演绎”的……另一个意识。

直到遇见她。

直到他被她吸引,不仅仅是她的智谋与美丽,更是她灵魂深处那份与他共鸣的、对“真实”的偏执渴求,以及那份逐渐显露的、超越角色的清醒潜质。

他想陪着她。无论是沉浸在“沈青崖”与“谢云归”的爱恨纠葛戏码里,还是并肩走向那“醒来”后无人知晓的境地。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湖最深处打捞上来:

“殿下所言‘舍弃’,云归或许……略有体会。”

沈青崖眸光微凝。

“早年濒死之际,确曾恍惚触到一丝……无我无念的境地。仿佛‘谢云归’的一切爱恨、伤痛、执着,都成了远处模糊的喧嚣,而‘我’只是冷眼旁观的一缕风,一片光。”他缓缓叙述,眼神悠远,“那时觉得,若就此散去,似乎也无不可。无苦无乐,无牵无挂,确是一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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