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深沉的情感:
“但最终,我还是回来了。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因为……忽然想到,若我就此‘自由’了,那母亲的眼泪,岂不是白流了?那些加诸我身的伤害与不公,岂不是再无昭雪之日?还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注入了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力量:
“还有,我尚未遇见殿下。尚未与殿下有过这般……触及灵魂的对话,尚未见过殿下病中慵懒的嗓音,尚未陪殿下看过这样一场雨后的荷塘,尚未……成为殿下‘选择的人’。”
“这尘世之戏,固然虚妄,角色之累,固然沉重。但戏中有你,角色因你而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与光彩。那么,即便清醒地知道这一切或许终是‘水月镜花’,云归也心甘情愿,沉溺其中,将这场与你共演的戏,认作我独一无二的‘真实’。”
“所以,殿下问,舍弃一切换来的自由,代价是否太大?”
他看着她,眼中那片幽深的静水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熔岩,沸腾起灼人的光:
“在云归看来,若那自由意味着失去与殿下共处的此刻,失去感知殿下喜怒哀乐的资格,失去作为‘谢云归’去爱慕、守护、陪伴‘沈青崖’的可能……那么,这自由,不要也罢。”
“云归所求,从来不是超脱世外的‘醒’。而是与殿下一同,无论是醉是醒,是梦是实,是扮演还是存在,都并肩同行。”
“殿下若选择‘醒来’,去看那水月镜花后的空寂,云归便做殿下身畔那面最忠实的‘镜’,映照殿下所见的每一寸风景,即便那风景是‘空’。”
“殿下若选择继续‘入戏’,在这红尘中演尽悲欢,云归便做殿下最契合的‘对手’与‘同谋’,陪殿下将这场戏,演到地老天荒,演到……你我尽兴。”
“舍弃与否,自由与否,于云归而言,不重要。”
“重要的是,与殿下一起。”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和风吹荷叶的沙沙声。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与她也一同焚烧的炽热与决绝。
他没有否定她对“醒”与“自由”的认知,甚至承认自己也触及过那个边缘。但他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不是孤身一人走向舍弃一切的终极自由,而是选择与她绑定,将“与她共在”本身,视为高于一切“自由”的、最珍贵的“真实”。
这简直……比任何偏执的誓言,都更疯狂,也更……动人。
他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无需在“角色”与“真我”、“沉溺”与“清醒”、“束缚”与“自由”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
因为有我在。
你可以既是清醒看戏的意识,也是投入演戏的角色。
你可以享受权柄的掌控,也可以向往山野的宁静。
你可以偶尔厌弃这尘世戏码,也可以在某个午后,与我看一场荷塘,问一句虚无。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做你的镜,做你的影,做你的对手,做你的同谋。
这世间一切规则、角色、戏码,乃至那终极的“自由”,在“与你一起”面前,皆可让路。
沈青崖感到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因窥见“舍弃”之路而生的沉重与孤绝,正在被他这番炽烈到蛮横的宣言,一点点地融化、填满。
原来,还有一种答案。
不是孤绝的“醒”,而是共同的“醉”。
不是舍弃一切的“自由”,而是选择一人的“羁绊”。
这羁绊,或许本身,就是另一种极致的自由——从“必须如何”的剧本中挣脱出来,自由地选择与谁共演、如何共演的自由。
她缓缓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微微绷着的肩颈线条,也随之松懈下来。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满塘荷叶起伏如浪,粉荷摇曳生姿。
水光潋滟,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阁内,两人无声对视的眼眸。
一个是险些踏入孤绝之境的觉醒者。
一个是早已选择以情为锚、甘愿共醉的同行人。
此刻,在这水月镜花般的午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条,可以并肩同行的路。
不是谁跟随谁,也不是谁拯救谁。
而是两个清醒的灵魂,共同选择将彼此的存在,编织进对方独一无二的“真实”之中。
沈青崖的唇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暖意的浅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生机盎然的荷塘。
而谢云归知道,他给出的答案,她收到了。
并且,默许了。
这就够了。
他亦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望着同一片风景。
水月镜花,皆是虚妄。
但此刻并肩共望的“此刻”,却因彼此的选择与存在,成了他们共同认定的、最珍贵的真实。
这,或许就是这场天命戏中,他们能为自己写下的、最美妙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