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那番炽烈决绝的宣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熔岩,在沈青崖心中激荡起灼热的回响,也暂时驱散了那片因窥见“舍弃”之路而生的冰冷雾气。她默许了他给出的答案——那条“共同选择”的路。
但在他离开枕流阁后,独自面对窗外渐沉的暮色与再度恢复寂静的房间,沈青崖心头那点被暖意融化的冰层之下,却悄然浮起一丝更细微、也更犀利的觉察。
她反复回味着谢云归的话语,尤其是那句:“殿下若选择‘醒来’,去看那水月镜花后的空寂,云归便做殿下身畔那面最忠实的‘镜’,映照殿下所见的每一寸风景,即便那风景是‘空’。”
“即便那风景是‘空’”。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坚定,仿佛早已准备好面对她可能抵达的任何境地,哪怕是万物皆空、情爱湮灭的“醒”之彼岸。
可真的如此吗?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上细腻的木纹。她的思绪穿透了话语表面的深情与担当,触碰到了底下更幽微、也更真实的东西。
谢云归恐惧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她“醒”过来。
他恐惧的,是她“醒”过来之后,不再爱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然刺破了她心湖表面那层因感动而泛起的暖漪,直抵深处。
她想起他谈及自己濒死时触及“无我”边缘的经历。他说他“回来了”,因为想到了母亲,想到了仇恨,想到了……尚未遇见她。
他选择回到“谢云归”的角色里,是因为这个角色有未尽的因果,有未遇的人。那是一种积极的、有所“系”的选择。
可如果,她“醒”了,看透了所有角色与因果的虚幻本质,包括“爱”这种最浓烈的情感,也不过是特定角色在特定戏码中产生的化学幻象……那么,她对他那份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在意”与“选择”,是否也会随之消散,化为“空”的一部分?
到那时,他还能坦然地说“即便那风景是‘空’”,并甘心只做一面映照“空寂”的镜子吗?
他所有炽热的誓言、偏执的守护、乃至愿意陪她“醉”或“醒”的决绝,其最深层、最不容动摇的基石,恰恰建立在她对他保有某种特殊情感联结的基础之上。
他需要她“需要”他。
无论是以长公主需要一把“听话的刀”的方式,还是以沈青崖需要一个“特别的对手与同谋”的方式,抑或是……以一个女人需要某个男人的方式。
这份“需要”,是他确认自己存在价值、确认这场共同“演戏”意义的终极锚点。
一旦这个锚点松动、甚至消失,他那看似无比坚固的“共同选择”大厦,是否会从内部开始崩塌?他那甘愿沉溺的“醉”,是否会变成无枝可依的漂泊?他那映照“空”的镜子,是否会因失去映照的对象而碎裂?
沈青崖忽然意识到,谢云归对她那份看似无条件、甚至包容她可能“醒来”的爱,其最隐秘的底线与最深层的恐惧,原来在这里。
他不是怕她超越,不是怕她自由。
他是怕她自由到……不再需要他,不再爱他。
这恐惧如此真实,如此“人性”,甚至带着一丝可怜的脆弱,与他平日表现出的算无遗策、深沉偏执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却也让他显得……更加真实可触。
沈青崖的心,在明了这一点后,并没有感到被冒犯或束缚。相反,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温柔的明了,缓缓蔓延开来。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凡人。
一个在无边幻海中,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真实温度、确认自身存在的凡人。
他的偏执,他的算计,他的疯狂,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誓言与守护,追根溯源,或许都源于这份最深切的、对“被需要”与“被爱”的恐惧与渴望。
他选择她,不仅仅因为她是特别的沈青崖,更因为在她身上,他看到了某种能够理解甚至共鸣他这种恐惧与渴望的本质。她是少数可能“看见”他全部黑暗与脆弱,却未必会因此抛弃他的人(或者说,目前尚未抛弃)。
所以他才如此孤注一掷,用尽一切方式,要将自己牢牢系在她的世界里。哪怕那个世界可能冰冷,可能危险,可能最终导向虚无的“醒”,但只要她还需要他,还愿意让他停留在她的视野里,那么一切就都有意义。
这认知,让沈青崖心底那点因他炽烈宣言而生的震撼与暖意,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热烈爱慕与守护的对象,一个可以选择“醒”或“醉”的观察者与体验者。
她也成了另一个人存在意义的……锚点。
这份责任,比任何权力与谋略都更重,也更……微妙。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荷塘隐入一片朦胧的暗影之中,只有零星灯火倒映在水面,摇晃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