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到,那是她过去二十几年人生里,几乎从未真正给予过任何人,也从未允许自己真正去设想过的——纯粹属于“沈青崖”这个个体、而非任何身份的“爱情”与“陪伴”。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最深的联结,是那场始于算计、终于真实识别的“天命戏”,是悬崖边上的携手,是黑暗中的彼此映照。那是惊心动魄的,深刻的,独一无二的。
可原来,在谢云归心里,除了那场宏大而危险的“戏”,他还渴望着幕间最寻常的暖意,渴望着卸妆后最朴素的依偎。
他不仅要她的灵魂在深渊边与他共舞,也要她的平凡烟火与他同享。
许久,沈青崖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夜风带来的凉意与篝火的暖意交织入肺腑。
她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想要”。
反而,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
“这沙狐肉,烤得火候倒是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锁住了汁水。”她顿了顿,目光落向不远处那个还在翻烤着其他肉块的胡人大汉,“你说,若我们自己猎来,自己处理,自己生火,自己烤……会是什么滋味?”
谢云归微微一怔,抬起眼,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沈青崖却已转回头,重新看向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本宫想要的,”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任性的认真,“不是坐在篝火旁,等着人将烤好的肉递到手中。”
“而是,”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自己亲手去猎,亲手去剥洗,亲手将肉串在树枝上,看着它在火焰上慢慢变色,渗出油脂,散发出混合了柴火与焦香的味道。然后,或许会烤焦一些,或许盐放得不匀,但那是自己从无到有、一步步‘体验’得来的滋味。”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谢云归,你明白吗?”
“本宫要的,不是‘被给予’的安稳陪伴,不是‘被安排’的篝火夜色。”
“本宫要的,是‘参与’,是‘体验’,是从头到尾、亲手去‘活’一遍的过程。”
“包括,”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包括‘爱情’。”
“本宫不想仅仅‘拥有’谁的爱情,或被谁的爱情‘拥有’。”
“本宫想……亲自去‘经历’它。像经历一场冒险,一次博弈,一道需要亲手烤制的食物。或许会烫到手,或许会搞砸,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体验。”
“所以,”她最后说道,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锐利,却又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你想要我的爱情?”
“可以。”
“但你要准备好,那不是一座可以安然栖息的港湾,而是一场需要你与我共同投入、共同摸索、甚至可能共同搞砸的……冒险。”
“你,敢吗?”
篝火猛地爆开一个火星,噼啪一声,映亮了两人之间短暂凝滞的空气。
谢云归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簇比篝火更亮、也更危险的光芒。他咀嚼着她的话——不是拒绝,不是应允,而是一个更宏大、也更苛刻的“邀约”。
她要的不是结果,是过程。不是被爱,是去爱。不是享受他的给予,而是要他成为她这场“体验”中,平等的、共同冒险的参与者。
这完全颠覆了他以往对“得到她”的所有想象。更艰难,更不确定,但也更……像她。
半晌,谢云归的唇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那笑容起初很淡,随即越来越深,眼中那点紧张与忐忑褪去,重新燃起熟悉的、偏执而炽热的光亮。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愉悦,“云归此生,最不怕的,就是冒险。”
“尤其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与殿下一起的冒险。”
“无论这场‘体验’是炙烤于烈焰,还是冰冻于寒渊,是并肩于山巅,还是匍匐于泥沼……”
“只要是陪着殿下,亲手去‘活’,去‘经历’……”
他微微倾身,靠得近了些,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成两簇小小的、执拗的火焰:
“云归,求之不得。”
四目相对,篝火噼啪。
远处夜市的喧嚣仿佛骤然退去,只剩下河水声,风声,火星爆裂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一场关于“想要什么”的询问,没有得出任何具体的承诺或蓝图。
却意外地,勾勒出了未来关系的全新可能——
不是主人与刀,不是戏子与看客,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爱侣。
而是两个同样清醒、同样贪婪于真实体验的灵魂,决定携手,亲自下场,去共同“经历”一场名为“爱情”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漫长冒险。
或许会烤焦,或许会烫伤。
但那滋味,必将独一无二,且完全属于他们自己。
沈青崖看着谢云归眼中那毫不退缩的炽热,忽然觉得,手中那块剩余的、已经微凉的沙狐肉,似乎又有了品尝的兴致。
她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点肉撕下,放入口中。
这一次,她清晰地尝到了粗盐的咸,辣粉的灼,炭火的香,以及肉质本身的、带着野性的韧劲。
复杂,鲜明,真实。
如同他们即将踏上的前路。
她咽下食物,抬起眼,对着谢云归,极轻、却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那便,”她说,语气平淡,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试试看吧。”
试试看,在这无常的天命戏外,两个清醒的戏子,能否亲手为自己,烤出一份真实的、滚烫的、属于“沈青崖”与“谢云归”的人间滋味。
篝火依旧跳跃,映照着两张同样写满复杂、却又同样坚定的脸。
夜色还长。
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