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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外篇 · 同类(1/2)

返回京城的官道上,车队不疾不徐地行进。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面飞扬的尘土与初夏渐盛的暑气。沈青崖靠坐在车厢内铺着冰簟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大月国的风物志,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谢云归。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因连日赶路略显疲惫,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有些苍白,长睫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左臂伤处已基本愈合,只是仍不能过分用力,此刻随意地搭在膝上。

看起来,温润,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像一尊易碎的玉器,或是需要精心照拂的名贵花草。

但沈青崖知道,这只是表象。

她想起昨夜在碎叶城驿馆,接到北境密报时他的反应。

那份密报并非紧急军情,而是关于一桩看似寻常的边境摩擦——几个大月国牧民越境放牧,与戍边士卒发生争执,推搡间,一名老牧民跌倒受伤。事情不大,却因涉及两国边民,又恰逢他们刚刚结束在大月的斡旋,显得有些微妙。

她将密报递给他看时,他正为她斟茶。接过密报的手指稳如磐石,目光扫过纸面,平静无波。看完,他只说了两句话:

“此非偶然。三日前,大月王庭有几位主战贵族,曾私下宴请过驻守那片区域的副将。”

“受伤牧民之子,是那几位贵族麾下得力牧场的管事。”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对牧民伤情的感慨,也没有对边卒行事是否得当的评判。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因果链梳理,和精准到令人心惊的利益关联洞察。

那一刻,他眼中闪过的是沈青崖无比熟悉的、属于顶尖谋士的锐利寒光。那不是温润如玉的状元郎,也不是会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与依赖的谢云归。那是曾在清江浦暴雨中冷静布杀局、在朝堂暗流里精准拿捏人心的谢佥都。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时,那锐利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为一片沉静的专注。他将密报递还,声音温和:“此事可大可小。殿下是打算借此敲打大月王庭,还是……暂时按兵不动,看后续发展?”

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晚膳用什么菜式。

沈青崖当时心中便是一动。

现在,在这摇晃的车厢里,看着对面似乎毫无防备的睡颜,那点触动再次清晰浮现。

她想起更早之前,在清江浦,他跪在暴雨中的样子。想起他坦白过往时,眼中那片荒芜的痛楚。想起他偶尔因伤口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和在她面前不经意流露出的、近乎笨拙的依恋。

那些脆弱,那些依赖,那些看似“低头”的姿态,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也只是他“表演”的一部分?是他洞悉了她内心深处对“真实”的渴望,而精心呈上的、最合她心意的“戏码”?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连那些脆弱都是演出来的……那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是戏?

车厢轻微颠簸了一下。

谢云归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目光便准确地对上了她若有所思的视线。

“殿下?”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自然而然地坐直了些,“可是有何吩咐?还是……车马颠簸,不适了?”说着,他已伸手去探小几上的水壶,试了试温度,为她续上半杯温水。

动作流畅,关切自然,没有半分作伪的痕迹。

沈青崖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她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谢云归眼中渐渐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淡淡的紧张。

“谢云归。”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小时候,在江州,那些欺负你和你母亲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问题来得突兀,与此刻情境毫无关联。

谢云归明显怔住了。他眼中那丝刚醒的慵懒瞬间消散,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取代。但很快,那警惕又被压下去,化为一片幽暗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上。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压官道的辘辘声。

“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只是想听。”沈青崖语气平淡,“说说看。”

谢云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青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带头放火烧偏院的那家……家主后来因私贩官盐获罪,流放三千里,死在了路上。他的儿子……数年后因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被判了斩刑。”

“掳走我的那伙人……头目两年后暴毙,据说是得了急症。其余几个,有的因其他案子进了牢狱,有的家道中落,不知所踪。”

“还有几个……在我中举之后,曾试图上门赔罪、攀附。我没见。”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细节,没有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些早已尘封的、无关紧要的旧闻。

但沈青崖听出了那平静叙述下,森冷的寒意。

私贩官盐,争风吃醋杀人,暴毙,入狱,家道中落……这些“意外”与“巧合”,时间跨度数年,看似毫无关联,却精准地覆盖了当年所有曾对他和母亲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人。

没有血腥的复仇,没有快意恩仇的张扬。只有无声的、漫长的、符合“规则”的清算。

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持续多年的凌迟。

而他,作为这场凌迟无形的推手,始终隐在幕后,温润如玉,步步高升,甚至不曾亲自沾染半分血腥。

这才是真正的谢云归。

那个在暴雨中崩溃哭泣、在她面前袒露伤痕的谢云归,或许是真的。但那只是他灵魂的某一面,如同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水面之下,是庞大而冰冷的、由仇恨、算计、求生欲与绝对掌控力构成的基底。

他习惯“低头”,或许并非伪装。那可能是一种深植于过往生存经验的、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在力量不足时示弱以自保,在无法抗衡时蛰伏以等待。但这绝不代表他内心真的“丧气”或“认命”。

恰恰相反,那低头敛目的温顺之下,是永不熄灭的、要活下去、要掌控命运、要让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都付出代价的冰冷火焰。

他说“只想自己好好活着”。

这不是消极的避世,而是经历过极致黑暗后,最朴素也最坚定的生存宣言。而为了“好好活着”,他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可以耐心等待数年,可以精心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让所有威胁都“自然而然”地消失。

他的心计,早已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融入了骨髓的本能。连那些流露出的脆弱与依赖,或许也是这本能的一部分——一种精准的、针对她沈青崖的“投放”。

意识到这一点,沈青崖心中那点凉意,非但没有扩大,反而奇异地……沉淀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疑虑,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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