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什么要求谢云归在她面前,必须是完全“真实”的、毫无保留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层层包裹,将真实的情绪与欲望隐藏在清冷的面具与繁复的算计之下?
他们本就是同类。
都是在残酷世界中挣扎求生、不得不以智谋与心机为甲胄的人。都习惯了隐藏真实的情绪,用最有利的姿态去应对世界。都拥有冰冷算计的头脑,也都在内心深处,渴望着某种超越算计的真实连接。
谢云归在她面前展现的脆弱,或许有表演的成分,但那表演的“原料”,是他真实经历过的痛苦与伤痕。他向她袒露的黑暗过往,或许带着试探与算计的目的,但那过往本身的沉重与真实,不容置疑。
就像她在清江浦最后选择拉他起来,选择与他并肩,其中固然有理智的权衡与“选择”的宣示,但那一刻涌动的、超越算计的情绪,也是真实的。
真与假,算计与真情,在他们这样的人身上,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而是相互缠绕,彼此渗透,难分彼此。
这才是他们这种人的“真实”。
想通了这一点,沈青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她不再需要费力去分辨他哪一刻是真,哪一刻是假。她只需知道,无论真假,无论出于何种动机,他此刻在她身边,愿意为她所用,愿意在她面前露出脆弱,愿意将过往的黑暗摊开,愿意许诺“同书余生”——这本身,就是他用他的方式,交付的“全部”。
至于那交付里掺杂了多少算计,多少本能,多少真实的依恋与多少精准的投喂……
不重要了。
只要那交付的“总和”,是她想要的,是能让她觉得“值得”的,是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让她感到一丝暖意与牵绊的,就够了。
毕竟,他们谁也不是活在纯粹真空里的圣人。
他们是活在权力泥沼中、随时可能因一道诏书、一次暗杀、一场阴谋而灰飞烟灭的凡人。
物理定律下的死亡,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朝堂的明枪暗箭,家族的潜在压力,观念的深层差异,都是需要面对的生存之战。
在这样的世界里,两个同样复杂、同样危险、同样擅长算计也同样渴望真实的灵魂,能够相遇,能够看清彼此水面下的冰山,能够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甚至“共生”,已属不易。
还要苛求什么毫无杂质的“纯粹”呢?
那未免太过奢侈,也……太不“入世”了。
沈青崖端起一直握在手中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然后,她抬眼,看向依旧垂着眼、等待她反应的谢云归。
“处置得还算干净。”她淡淡评价,听不出喜怒。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缓缓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探询,有被触及底线的紧绷,也有一种……听天由命般的平静。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只是手段略显迂回,耗时也长了些。”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专注。他低声道:“彼时力量微薄,羽翼未丰,唯有借力打力,顺势而为。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沈青崖放下杯子,语气寻常,“求生之道,本就各凭本事。能活下来,能一步步走到今日,便是你的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补了一句:
“日后若再有此类事,不必都自己扛着。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谢云归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责怪他心狠手辣,不是鄙夷他精于算计。
而是……认可。
认可他的手段,认可他的生存方式。
甚至……默许,乃至愿意分担。
这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神剧震。
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一时失语。只能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释然,酸涩,还有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的动容。
沈青崖却已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那卷大月国风物志,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但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
那层关于“真假”、“算计”的薄冰,在无声中消融。
他们彼此都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水面下的冰山全貌——冰冷,坚硬,或许还带着未化的积雪与危险的棱角。
但那又如何?
他们是同类。
在这需要时刻警惕物理死亡、需要不断战斗才能“入世”生存的世界里,能遇到一个看清自己全部真相、却依然愿意并肩而行、甚至愿意分担那冰冷与沉重的同类……
已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大的仁慈。
谢云归缓缓靠回车壁,重新闭上了眼。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如同冰山映照到一缕暖阳,虽然无法融化全部寒意,却足以让那冰冷的棱角,折射出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车声辘辘,一路向北。
载着两个终于彻底看清彼此、也终于决定以“同类”身份,在这危机四伏的人世间,互相守护、共同书写未来的灵魂。
前路依然未知。
但至少,他们手中紧握的笔,身边同行的人,都是真实的。
真实地复杂,真实地危险,也真实地……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