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上那场关于“天命戏”与“最终选择”的对话,如同一道锐利的光,劈开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两人关系之上的朦胧纱幕。有些东西,一旦被置于星辉之下审视,便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回到驿馆后,沈青崖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在书房。她没有立刻处理公文,也没有就寝,只是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镇纸。谢云归那番决绝到近乎献祭的剖白,仍在她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分量。
疯子。
她再次在心里确认。
可就是这个疯子,用他那不容置疑的偏执,将她一直回避的、关于他们关系最终走向的残酷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虐恋情深。
她曾以为那只是话本子里夸张的戏码,或是命运最坏的可能性之一。可谢云归的反应让她意识到,或许……那正是他们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底色。
她命茯苓去请谢云归。
这一次,不是召见臣属,不是商议公务。只是……请他来。
谢云归来得很快,似乎也并未歇下。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未着官袍,少了平日那份刻意维持的恭谨疏离,多了几分属于“谢云归”本身的清冽气息。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在等待她对于观星台那番对话的最终裁决。
沈青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
谢云归依言坐下,姿态虽不再如臣子般拘谨,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向她。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窗外是银沙城沉沉的夜,远处隐约传来异域风情的、单调而苍凉的胡笳声。
“谢云归,”沈青崖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观星台上,你说你不怕虐恋情深,不怕你死我活,只怕从未真正入局。”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水般落在他脸上:“那你可知道,何为‘虐’?何为‘殇’?”
谢云归喉结微动,低声道:“云归愚钝,请殿下明示。”
“所谓虐,并非只是皮肉之苦、生死之险。”沈青崖的声音很平缓,却字字如刀,“而是信任之后的背叛,是亲密之后的猜忌,是携手前行却不得不为大局而相互牺牲、甚至相互算计。是你今日信誓旦旦说‘自会消失’,来日或许就真的会因我的一道命令、一个眼神,而陷入万劫不复。是我今日允你‘并肩’,他日却可能为了更重要的东西,亲手将你推开,甚至……将你置于死地。”
她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所谓殇,也并非只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理想被现实碾碎,是深情被权谋冰封,是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涯,是耗尽所有气力并肩走过最黑暗的路,却在即将见到曙光时,发现彼此早已被这条路改变得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到最初。”
“谢云归,”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这样的戏码,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你口口声声说甘之如饴,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当你发现你所追随的‘明月’,为了照亮更广阔的黑夜,不得不亲手遮蔽你这道‘孤影’时,你还能无悔吗?当你发现,你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人,其实最不需要的或许就是你的守护,甚至你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她棋盘上需要被权衡的砝码时,你还能不怨吗?”
这些问题,比观星台上更加尖锐,更加具体,也更加……残忍。她不是在预言,她是在描绘一种基于他们身份、性格、处境而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谢云归静静地听着,脸上血色褪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殿下描绘的,云归都听懂了。”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眼中那片偏执的火焰并未因她的话语而摇曳,反而像是经过淬炼,燃烧得更加沉静、更加决绝。
“信任之后若遭背叛,那便是我谢云归识人不明,活该承受。亲密之后若生猜忌,那便是我做得不够好,未能让殿下全然安心。”他一句一句,说得极慢,却掷地有声,“为大局牺牲算计……若牺牲的是我,能助殿下棋局更进一步,云归求之不得。若算计的是我……”他停顿了一下,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弧度,“那至少证明,在殿下心中,云归尚有被‘算计’的价值。”
“殿下说,或许有一天会亲手推开我,甚至置我于死地。”他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丝神情都刻入心底,“若真有那一日,云归只求一事——请殿下亲自动手。让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殿下。让我最后感知的,是殿下的温度。如此,便是死,也是死在殿下手中,死在离殿下最近的地方。这于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虔诚:“至于改变……殿下,我们相遇之初,本就是满身伤痕、各怀目的。何来‘最初’可言?这一路走来,是殿下让我看到了云端之上的风景,也是殿下让我体会到了何为真实的心跳。若这条路注定要将我们改变,那便改变吧。只要改变的方向,依旧是朝着彼此,哪怕面目全非,哪怕荆棘满途,又有什么关系?”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最深的话说出来:
“殿下问云归,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云归的回答是:从雪夜宫宴,见到殿下抚琴的那一刻起,云归此生,便只为这一局而活。”
“无论这局棋叫‘虐恋情深’,还是‘你死我活’,无论最终是共登青云,还是同坠地狱。”
“只要是和殿下对弈,只要是陪在殿下身边。”
“云归,早已身在局中,从未想过退路,又何需准备?”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沉重交织的呼吸声。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烛光下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如同燃烧殆尽的星辰一般的男人。他把她描绘的所有最残忍、最不堪的可能性,都用一种更极致、更偏执的方式接住了,甚至……扭曲成了他信仰的一部分。
这不是理智能够理解的情感,也不是权衡利弊后得出的最优解。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将自我完全献祭于某种执念的……狂热。
而她,正是这狂热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