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沙城的夜晚,星空格外低垂明澈。不同于大周京城的烟雨朦胧,这里的夜空是一块无边无际的、缀满碎钻的深蓝色丝绒,银河横贯,星子璀璨得近乎嚣张,仿佛触手可及。
使团驿馆后园有一处废弃的小小观星台,是大月国前朝所建,如今已鲜有人至。台基由白色巨石砌成,斑驳沧桑,却意外地洁净,正对着无垠的旷野与星空。
沈青崖披着那件谢云归备下的玄狐裘氅,独自立于观星台边缘。裘氅厚重温暖,隔绝了夜间的寒气,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被星光映照得格外白皙清冷的脸。夜风吹动她未绾的长发和裘氅边缘的柔软绒毛。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身后不远处,谢云归正站在那里。
自那夜马车中近乎摊牌的对话后,他们之间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微妙也更具张力的平衡。他依旧会为她备好清水、调整饮食、留意冷暖,但那些举动中先前那股令人窒息的“管制”意味淡去了,更多是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存在”。而她,也默许了这种存在,甚至偶尔,会因这份无言的妥帖而感到一丝……近乎依赖的安心。
只是,有些话,终究需要说开。
“这里的星空,倒是比京城看得真切许多。”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静。
谢云归上前几步,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停下,同样仰望着星空。“大月地势高阔,少云多晴,故而星象分明。”他顿了顿,低声道,“殿下可是想起了钦天监的星图?”
沈青崖不置可否,目光仍追随着天幕上某条隐约的星带:“谢云归,你信命吗?”
问题来得突兀。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谨慎答道:“星象示警,人事可参。但云归以为,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沈青崖轻声重复,终于转过身,看向他。星光下,她的眼眸比任何星辰都要亮,也都要深,“那你觉得,你我之间这一路走来,是‘星象示警’,还是‘事在人为’?”
她的语气很淡,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扇他们一直在回避、却又心知肚明存在的门。
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他迎着她的目光,在那片澄澈而锐利的星辉中,看到了不容闪躲的审视。
“殿下……”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云归不知殿下所指的‘之间’,是何含义。若指清江浦共历生死、扳倒信王,自是殿下运筹帷幄、我等奋力为之的‘事在人为’。若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指云归对殿下的……追随与守护,亦是云归自己的选择。”
“选择。”沈青崖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裘氅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带来一丝她身上独有的、清冷又带着药香的气息。“你的选择,本宫的选择,交织成今日之局。这听起来,似乎很符合‘事在人为’。”
她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可谢云归,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你的‘选择’,与本宫的‘选择’,背道而驰呢?若你所谓的‘守护’,在紧要关头,变成了本宫必须割舍的‘负累’呢?若这出你我共同入局的‘天命戏’,演到最后,并非风光霁月,而是……虐恋情深,甚至你死我活呢?”
“虐恋情深”四个字,她咬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将那些话本子里缠绵悱恻又痛彻心扉的戏码,赤裸裸地摊开在这片浩瀚星空之下。
谢云归的脸色在星光下瞬间苍白。他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目光却死死锁住她,不曾移开半分。
“殿下……是觉得,云归会成为您的负累?”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痛楚,“还是……殿下已然预见,你我终将走向那般境地?”
“本宫不知。”沈青崖回答得干脆,目光依旧清明,“天命莫测,人心难料。本宫只是将最坏的可能,摆在你面前。谢云归,你口口声声‘追随’、‘守护’,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绑定‘这一世和之后所有世’。可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这条路走下去,可能需要你付出的,远不止你想象的忠诚与牺牲?可能需要你面对的,不仅仅是外界的刀光剑影,还有来自本宫本身的……权衡、取舍,甚至……冷酷?”
她的话语如同冰锥,一句句凿开温情表象下坚硬的现实:“若有一日,皇权需要稳定,朝局需要平衡,而你的存在、你的偏执、你我之间这不容于世的关系,成了必须被抹去的‘变量’,你待如何?若有一日,北境烽烟再起,需要有人深入绝地、九死一生,而那人恰好是你,你又会如何选择?是抱着你那‘守护’的执念留下,还是为了更大的局,慨然赴死?”
“这些,你都想过吗?”她最后问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还是说,你只沉浸在‘得到’与‘守护’的执念里,从未真正审视过,这盘你我共同落子的棋,最终的棋盘边界在哪里?棋手的底线又在哪里?”
谢云归沉默了。
他站在星光下,站在她面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出身、观念、处事方式的差异,更有一种更深层的、关于命运走向与最终抉择的鸿沟。
她看得太远,也太清醒。清醒到早已预见了所有可能的悲剧结局,并在此刻,冷静地向他展示。
这比任何愤怒的斥责或冷漠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与……敬畏。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殿下所虑,云归……并非未曾想过。”
他抬起头,眼中那偏执的火焰并未因她的话语而熄灭,反而烧得更深、更沉:“云归自知出身微末,性情偏激,所求所执,不容于世。殿下是九天明月,云归是逐月孤影。月华普照,影随形移,本就该是影适应月,而非月迁就影。”
“所以,”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几乎要烫伤她的眼眸,“殿下不必问云归如何选择。因为从选择追随殿下的那一刻起,云归所有的选择,便只有一个标准——是否对殿下有利,是否与殿下的选择同向。”
“若有一日,云归的存在成为殿下的负累,妨碍了殿下的棋局,无需殿下动手,云归自会消失得干干净净,绝不让殿下有半分为难。”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若有一日,需要有人赴死才能为殿下打开局面,那云归只会庆幸,那个人恰好是我。”
“至于殿下所说的‘冷酷’、‘权衡’、‘取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淡却无比认真的笑容,“那本是殿下所处位置应有之义。云归爱的,本就是这样一个会冷静权衡、必要时冷酷取舍的沈青崖,而非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不顾大局的寻常女子。”
“虐恋情深?你死我活?”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光芒,“那又如何?若这是与殿下纠缠必须付出的代价,云归甘之如饴。至少,在那些‘虐’与‘痛’里,殿下眼中看的、心中念的,是谢云归这个人,而非其他任何身份或符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最后那句话,清晰无比地送到她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