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国都城,名曰“银沙”。城内并无大周常见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由赭红色黏土与白色岩石垒筑的平顶房屋,簇拥着几座高耸的、覆有金箔圆顶的宫殿与神庙。街道宽阔,却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骆驼粪便与某种干燥焦灼的混合气息。
沈青崖与谢云归一行人抵达银沙已近半月。
名义上,他们是前来与大月国商议边境互市、并代表大周皇帝恭贺新王登基的使团。但实际上,暗流远超明面。大月国新王年轻,急于树立威望,对北方草原诸部态度暧昧;而大周北境虽暂稳,却需防范新的威胁自西而来。沈青崖此行,身负探明虚实、暗中斡旋的重任。
相较于京城的繁华精致,银沙的一切都显得粗粝、直白,甚至有些蛮荒。烈日灼人,风沙不时肆虐,饮食迥异,言语半通。这陌生的环境,无形中放大了他们二人之间某些固有的差异,也催生着新的摩擦。
比如眼下。
使团下榻的驿馆虽是大月国提供的上等住处,但条件终究有限。沈青崖所居的主院稍好,谢云归的居所则更靠近马厩与仆役区,难免嘈杂。这原是依循礼制与避嫌的常规安排,谢云归本人也从未置喙。
可自三日前起,沈青崖发现,每日晨起,她窗台上的陶罐里总会盛满清澈的、带着晨露气息的清水;午膳时,总有一两道菜式虽仍是大月风味,却明显调整了过于辛辣刺激的香料,更合她的口味;夜间,她批阅文书时,烛台的光线总被调整得格外柔和稳定,案角还会多一碟本地少见的、用以舒缓眼疲的清凉膏药。
这些细微处的妥帖,一如既往。但沈青崖很快察觉,驿馆原有的仆役并无这般细致用心。她稍作查问,便知是谢云归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墨泉,每日天未亮便去城中唯一一口甜水井排队取水;是他以“请教厨艺”为名,私下给了驿馆厨子一些赏钱和叮嘱;也是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了那清凉药膏。
谢云归对此只字不提,遇见时依旧恭谨守礼,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但沈青崖能感觉到,他那份“管制”的触角,在这异国他乡,正以一种更细致、更无处不在的方式,悄然覆盖着她的日常。
起初,她只是默许。身处陌生之地,有这般周详的照料,确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烦扰。他愿意做这把“听话的刀”,她便安然受之。
然而,分歧很快出现。
这日午后,大月国一位实权亲王设宴款待使团主要成员。宴席设在亲王城外的避暑庄园,需乘车前往。沈青崖按品妆扮停当,正要登车,谢云归却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今日风沙颇大,前往城外的路有一段甚是颠簸。云归已让人在车内多铺了两层软毯,并备了清心丸与湿帕。殿下若觉不适,可随时取用。”说着,他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宫装肩帔,又补充道,“庄园位于山阴,入夜后寒气重,殿下这件披风恐不足御寒,云归另备了一件厚实些的玄狐裘氅,已放在车中。”
安排得无微不至,几乎预判了她所有可能的不适。
沈青崖脚步一顿,看向他。谢云归垂眸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地禀报行程准备。
一股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不悦,自沈青崖心底升起。
她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他的用心,她看在眼里。可这份“用心”里透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安排”,那种将她的一切反应都纳入预判和掌控的企图,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被“管制”的束缚感。
她需要他来告诉她该铺几层毯子、该带什么药、该穿哪件披风吗?
她沈青崖,难道连这点旅途冷暖、身体感受都无法自行判断、不能自主决定?
在京城,在熟悉的环境里,他这些举动或许可以理解为体贴入微。但在这异域,在她本就需保持高度警惕、彰显大周长公主威仪与自主的场合,这种过度的、仿佛将她视为需要全方位照料的“易碎品”般的“管制”,便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损她的气场。
“谢御史费心了。”沈青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本宫自有分寸。”说完,她不再看他,径自登车。并未拒绝车内那些额外的准备,却也未对那份玄狐裘氅多看一眼。
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车帘落下,掩去了她的身影。他脸上那平静的面具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寂静。他默然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宴无好宴。大月亲王言辞热络,劝酒频繁,席间不乏对大周实力旁敲侧击的试探,以及对草原局势语带深意的感慨。沈青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展现了大国的气度,也未泄露半分底牌。谢云归作为副使,言辞谨慎,却总能在关键处出言补充或转圜,配合默契。
只是席间,每当沈青崖多饮了两口略显浓烈的大月葡萄酒,谢云归的目光便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手中的酒杯,在她再次举杯时,甚至会借着敬酒的机会,以极自然的动作,将她杯中之物悄然替换成更清淡的果子露。当他注意到厅堂一侧的窗户有缝隙,夜风灌入,正对着她的座位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的位置,恰好挡住那缕寒风。
他的动作隐蔽而迅速,除了沈青崖,几乎无人察觉。可沈青崖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笼罩着,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被他精准捕捉,并被他的“管制”悄然修正、保护。
这感觉,在异国陌生的环境里,在需要她全神贯注应对的外交场合中,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负担。仿佛她不是主导一方的长公主,而是他羽翼下需要时刻看顾的……所有物。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大月亲王拍了拍手,一队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舞姬翩然入内,乐声变得旖旎。舞姬们旋转、折腰,眼波流转,不时靠近宾客席案,风情万种。
一名容貌尤其娇艳的舞姬,似是被沈青崖清冷绝俗的容光与尊贵气度所吸引(或是受人指使),舞动间竟旋至她的案前,手中长长的彩绸似无意般拂过她的衣袖,媚眼如丝,呵气如兰,做出一个大胆的邀请姿态。
满座目光一时聚焦。
沈青崖神色未变,正准备以礼婉拒——
谢云归却已先一步起身。
他并未厉声呵斥,只是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疏离淡笑的姿态,挡在了沈青崖与那舞姬之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杯酒,对着那舞姬遥遥一举,用生硬却清晰的大月语说了句什么(似是夸赞舞技),随即仰头饮尽。动作流畅自然,既未失礼,又明确地隔开了距离,将那舞姬的注意力与满座有些暧昧的目光,引到了自己身上。
那舞姬怔了怔,旋即娇笑回应,顺势舞开。
插曲很快过去,宴席继续。
沈青崖坐在原地,看着谢云归重新落座后,侧脸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因饮酒而泛起的微红,和他垂下眼帘时,长睫掩盖下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他在紧张。紧张那舞姬可能的冒犯,紧张任何可能让她陷入尴尬或危险境地的因素。
所以,他几乎是本能地、以他自己认为最稳妥有效的方式,“管制”了那个场面。
保护了她,却也……再次越过了那条她心中的界线。
回程的马车上,夜色已深。银沙城的灯火在车窗外流动,明明灭灭。
车内一片寂静。铺着的软毯很厚,备着的清心丸与湿帕原封未动,那件玄狐裘氅也依旧叠放在角落。
沈青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宴席上那一幕——谢云归挡在她身前时挺直的背影,他饮酒时微动的喉结,以及他回座后那瞬间泄露的紧绷。
“为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坐在她对面的谢云归缓缓睁开眼:“殿下是指?”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沈青崖睁开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他,“取水,调膳,备药,换酒,挡人……谢云归,你如今是堂堂都察院佥都御史,奉旨协理北境军务,随使出访大月。你的时间精力,该用于国事,用于谋略,用于应对此地的暗流汹涌,而不是像个……像个最琐碎的仆役首领,整日盯着本宫的饮食起居、冷暖安危,甚至替本宫挡掉一杯酒、一个舞姬。”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困惑,但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谢云归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低声道:“殿下安危,便是国事。殿下舒心,方能更好地谋略应对。此间异域,风土迥异,人心难测,危机往往藏于细微之处。云归只是……尽己所能,想让殿下少些烦扰,多些安稳。”
“所以,你便擅自替本宫决定,何谓‘烦扰’,何谓‘安稳’?”沈青崖追问,目光锐利,“你觉得路途颠簸是烦扰,便多加软毯;觉得酒烈风寒是烦扰,便换酒挡风;觉得舞姬近身是烦扰,便挺身阻拦……谢云归,在你眼里,本宫是如此弱不禁风、毫无自保与应变之能吗?需要你事无巨细,预先‘管制’好一切?”
“管制”二字,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眼,迎上她审视的目光,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巨石,波澜骤起。有被误解的痛楚,有难以辩白的急切,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执拗。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云归从未觉得殿下弱小。恰恰相反,在云归心中,殿下是这世间最强大、最耀眼的存在。正因如此……”他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选择措辞,“正因如此,云归才更无法忍受,任何一丝一毫的尘埃、风险、不适,沾染到殿下身上。殿下合该居于云端,俯瞰众生,从容谋算,而不是被这些琐碎尘俗、异域风霜所扰。”
他眼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温柔与保护欲:“云归知道,殿下不需要。殿下有能力处理好一切。可是……”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颤栗,“可是,允许云归做这些,不行吗?”
“允许云归,用这种方式,守着他的月亮。哪怕只是驱散一点风沙,添上一缕清泉,挡去一丝寒风。”
“这无关殿下是否需要,这只是……云归自己,需要如此。”